砻谷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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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砻谷纪又名：无

分类：纪录片 /  中国大陆  2011 

简介： “砻谷窸嗦，碓米落锅；雷公轰轰，雨子点点；驮张脚锄，游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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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12-05

砻谷纪影评：《砻谷紀》：流水師傅的攻稻藝術


《碧山01：東亞的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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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砻谷紀》：流水師傅的攻稻藝術

吳嵐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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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飯做畢，我的嬤嬤（甯化客家話，奶奶）定燃香點燭拜神，幾十年如一日。而拜神之供品，唯幾碗熱熟米飯而已，曰裝菩薩飯。米飯雖香，但從無到入口之物，所需之勞力，倘未親力親為，定不解其中艱辛。整地、育苗、插秧、下肥、耘田除蟲草、灌排水、割、脫粒、乾燥……勞神費力之數月，使得稻穀。而穀殼堅硬，人不如鳥禽，不能直吞；稻穀又細，不如板栗、花生，炒熟之後，可一粒一粒剝殼而食。然，即使湯水沸煮之，穀殼猶存，釀酒尚可，入口不成。試想，如此珍貴之米飯，供給神佛，也是對得起他們的庇佑了。

稻穀種種特性，需要一定的道術專門對付之，攻稻之術而生。礱、碓、臼、碾石、風車、篩，乃至鍋碗瓢盆等都是攻稻之物。而礱，乃稻穀去殼之器。各種稻器，我都見過，唯礱在今日之鄉村，不復見。礱谷重複單調，費力氣。一天就那麼幾個小時，人還得花上幾個小時和它“死磕”，尚想清閒一點的人，也不會如此打算。因此，電動碾米機械的產生，礱也就被革職了。而礱又易損壞，使用年限不過五六年。如果它還有其他用途也罷，如臼、如碾、如篩，可它偏偏是為穀子量身定制的，再無他用。礱屬苦命，難做，難藏，又用事專一，它的消失和被遺棄是命中註定的。

製作礱，在閩西寧化方言裏，稱“釘礱”。釘礱之術，文字記載早已有之，中國17世紀的工藝百科全書的《天工開物》“精粹四•攻稻篇”說：“凡稻去殼用礱……凡礱有二種。一用木為之。截木尺許（質多用松），斵合成大磨形，兩扇皆鑿縱斜齒，下合植筍穿貫上合。空中受穀。木礱攻米二千余石，其身乃盡。凡木礱穀不甚燥者，入礱亦不碎。故入貢軍國，漕儲千萬，皆出此中也。一土礱。析竹匡圍成圈，實潔淨黃土於內，上下兩面，各嵌竹齒。上合篘空受穀，其量倍於木礱。穀稍滋濕者，入其中卽碎斷。土礱攻米二百石，其身乃朽。凡木礱必用徤夫，土礱卽孱婦弱子。”雖如此，這些都是死氣沉沉的文字。

鬼叔中導演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山谷裏，尋到一位頗似隱居深山的農夫，採用隨意無法的拍攝之法，為後人留下了這段珍貴真實的土礱製作影像《礱谷紀》。《礱谷紀》耐心細緻地記錄下了礱的製作過程，破竹、削篾、編礱圈、斷竹片、炒礱釘、捶礱泥（拌土）、築礱泥（舂土）、畫八卦，釘礱釘、乾燥等，同時，把其他稻術穿插其間，如犁田、拔秧、栽禾、殺蟲、割稻、脫谷、曬穀、篩糠等，人事民情和寧靜的鄉土生活也相應地得到一一展示。

導演的剪輯思路簡單明瞭，以人和礱為點，敘風情，描土景，繪人事。主人公叫流水，近六十歲，與妻炎妹兩人相依為命，生存在閩省甯化縣方田鄉泗溪村金光磜一座有兩百年歷史的老木屋裏。流水一子一女，子廈門打工，女遠嫁南昌。其釘礱之技，授之于父。壯年時，曾釘十多座礱，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沒有再接活。為了紀錄釘礱之術，鬼叔中自掏腰包，向流水定制了一台用不著的礱。而流水得以重當師傅，一展“絕技”。

正如主人公“流水”的名字一樣，本片的時間步調緩慢，猶如冬日河面上悠悠升騰的水汽，或是秋收後村民們在田裏燒稈時冉冉飄起的稻煙。“雷公轟轟，雨子點點，馱張腳鋤遊（耙）天井。”片頭的這首寧化客家話謎語，通過童聲的演繹和放大，在雷雨電交集之中，我們進入了鄉村。不過，片頭的配樂，與本片的詩歌一樣的畫面極不協調，畫蛇添足之嫌，是本片為數不多的瑕疵。這現代式的音響使人眩暈，讓人仿佛置身於量販KTV包廂中，被迫聽著慢放的搖滾。但瑕不掩瑜，快速跳過這段令人不愉快的影段之後，影片漸入佳境。

影片中的村子是美麗而寧靜的，鬼叔中流連于此。他在鏡頭的左移右晃上抬下放時，十分專注，很有耐心。從門口到屋裏，從屋裏到門口，導演十分喜歡這個遠近距離拉伸的拍攝手法。這也因此使得本片給人的空間感很大，影境開闊，仿佛畫中有畫，影中有影，物、景、人不分。人在老屋中釘礱是一景，而老屋在竹山前又是一景，而行人行走在老屋和竹山間亦是一景。

不得不提，在把閩西寧化客家土語轉化為文字時，鬼叔中表現出了相當的學識。“天收仔”、“一撥子”、“巴巴皺皺”、“暨”、“膣面都沒”、“夥地夥地”、“屎窟剌剌疾”、“何角世下”、“泄赤痢”等寧化方言都得到了很貼切的漢字再現。但是這些具有濃厚地域色彩的方言，卻需要觀眾用心去理解了。

本片拍攝視角很獨特，有兩個，一個是鏡頭後的作者，以人觀人，還有一個是狗，以物觀人。這個手法並不奇怪，在《老族譜》和《玉扣紙》中，我們都可以找到類似的閃現鏡頭。這反映了導演懷有萬物皆是有情物的樸素的生命意識。但是，在《礱谷紀》中，導演強化了這個鏡頭感，他從狗的身後取正對著它的景色，營造了狗看人的視覺。這讓人不經想起日本夏目漱石的批判現實主義長篇小說《我是貓》。書中，作者以貓為故事的敍述者，批判了日本明治政府時期的社會上拜金主義風氣。但是，《礱谷紀》的狗，卻守護這留守農耕生活的鄉村。它在廚房看著炎妹燒飯，它在寮裏看著流水釘礱。

影片中，老屋的牆壁上用白石灰寫的“用毛澤東思想來武裝我們的頭腦”，顯得十分孤獨而歷史久遠。這是或許暗示著，意識形態的影響，對底層來說是暫時的，平靜重複的生活才佔據了一個最底層人大部分的生命時間。

拋開攝影技術的評論，導演依然延續著拍攝《玉扣紙》和《老族譜》時的態度，保持著對衰微手工藝人極其周圍村民生活現狀的關心。在《礱谷紀》裏，導演對中國快速的城市化和人口遷徙給予了高度敏感的關注。如影片特別提到的，到異地先吃生水，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女兒嫁遠方，從閩西長汀到北京的火車之旅等等。

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來看，我們當然可以引申，說是導演把中國的南方稻術做了一個漫筆似的勾勒，表達了把導演對農耕文化的強烈支持。農業文化與工業文化，傳統與現代，如何銜接，人人都有自己的判斷。農業文明保留著它固有的好處和優勢。鄰里關係的開放，勞作與自然的無縫連接、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簡單，這些都是農業生活帶給我們的。而工業文明釋放了勞力，但是這多出來的時間用於幹嘛呢？用於消費，用於無聊，用於徘徊，用於茫然，用於享受精神的愉悅，用於做愛，用於打牌，用於吸食毒品？我們渴望解放自己的，但是如果解放出去了卻用於打牌，我想，我還不如不解放，清晨早點起來礱穀的好！

獨自一個人，利用隨處可及的當地材料，不慌不急，就這樣把一個精妙的攻稻之器造出來了。所有看這部片子的人，請靜下心來傾聽其中的炒菜聲、鴨聲、走路聲、蟬聲、雨聲、鋤聲，礱穀聲，風車聲……把自己浮躁的心安靜下來，與礱交談，與礱對視，聽礱下雨般的獨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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