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英雄

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凭着《一次别离》在影坛上享负盛名，之后信心十足地向戛纳金棕榈进军，先后三次入围竞赛：2013 年《过往》获最佳女主角奖，2016 年《推销员》拿下最佳剧本和最佳男主角奖，2018 年的《人尽皆知》更成为开幕片，彪炳的战绩足以证明戛纳对他创作的接纳与肯定。去年，他的新片《一个英雄》再次入围戛纳竞赛，一举获得评审团大奖，仅次于金棕榈的殊荣，据闻该片深得评审团主席美国导演斯派克·李的欢心。

也许是上一部在西班牙拍摄的《人尽皆知》口碑不太如意，法哈蒂回到伊朗拍摄母语电影，《一个英雄》再次拾起他拿手的道德剧题材。不过，这回的故事不再围绕婚姻关系、夫妻情感纠葛做文章，而是探讨何谓英雄行为，同时瞄准了当下热门的社交媒体，思考媒体如何神化和否定一个普通人。故事讲述主人公拉希姆因欠债入狱，在两天的假释期内，他的女朋友发现了一个装有金币的手提包。起初他想把这些金币转卖还债，但是可卖出的金额却不够。随后他选择找回包的失主并将其归还。事情在社交媒体上爆红，他被誉为英雄。一个电视节目组来采访拍摄他在监狱里的故事，当地的一家慈善机构举办了一场筹款活动，以帮助他还清债务。但随后关于这件事的说法演变成了错综复杂的欺骗行为，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发现自己被困在其中……

▲笑容可掬的主人公

和法哈蒂以往的作品一样，这部影片里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人物。拿男主角来说，他看起来平易近人、笑容可掬，但事实上却有狡猾算计的一面。本来拾到钱包归还失主，是一件正常人都应该做到的事，但他却选择一种大费周章的方式，为自己塑造出一副道德高尚的形象，利用媒体影响力赢取公众好感，再以这种形象和口碑在偿还债务过程中解困。这种“伊朗式英雄”的行为指向了一个在自我强加的道德纯洁感与日益严峻的经济环境之间撕裂的现代伊朗社会。


法哈蒂利用拿手的戏剧化转折推动情节逐步升级，从转卖金币当天的金价下跌，到男主角精心策划归还失主钱包，到女失主突然失踪无法现身作证，再到男主角偶遇债主失控被拍下冲突的视频……主人公每做出一个决定，总会引发意想不到的结果。导演让平庸的生活感觉像是一部百转千回的悬疑惊悚片，让观众紧跟着主人公在短短时间内经历大起大落的人生命运，尤其在社交媒体的情节介入之后，这种趋势愈加剧烈。由此，导演精准地捕捉当下网络时代的特征，彻底暴露于公众眼皮底下的一切都有招致质疑的风险，前一秒你还是英雄，说不定下一秒就沦为有口莫辩的大骗子。

▲主人公于债主发生冲突的一幕

媒体神化和否定普通人的主题不算太新鲜，不过从这部影片可发现社交媒体已给伊朗社会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在社交媒体上吹捧一个人时，往往忽略了现实中不为人知的真相。比如，男主角的女朋友得知捐款不能给他用来偿还债主后，恳求慈善机构负责人改口说那笔捐款是男主角主动放弃的，成功维持着他的良好形象。而男主角也深知可利用口吃的儿子在媒体面前博取同情，度过信誉危机，但最后他幡然悔悟，坚持要删掉儿子的视频，选择默默回到监狱服刑。


没想到法哈蒂如此贴近当下的潮流，能在网络和媒体泛滥下保持着清醒的思维，透过锐利的洞察力和出色的剧本创作，让观众目睹伊朗复杂难解的社会问题，思考伊朗人道德困境的根源。然而，稍微失望的是，这个过于算计的剧本没在形式上吸收新手法，探讨社交媒体的话题竟没出现任何电脑和手机界面，仍旧依赖人物对白，创新力度有所欠缺。


此外，长达两小时的影片充斥了太多话题，从债务人监狱到离婚制度、慈善机构对死刑犯的人道协助，再到社交媒体的影响力，不知不觉偏离了主人公筹钱摆脱债务的主线，眼花缭乱的多线索叙事呈现出涣散感，难以一击即中观众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