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后

2013年上映的《她》，导演斯派克琼斯用一种类似散文描述的写意风格，通过将时空架构于未来世界，向我们展现人与人工智能（AI）之间触发的复杂情感瓜葛。

我们常说灵魂伴侣（soulmate），而当伴侣的一方由人类变成AI，如捕手一般俘获我们的心灵时，我们是沉迷其中，还是迷途知返，话又说回来，到那时，我们又真能全身而退吗？

2021年，戛纳电影节上，一部名为《After Yang》的电影，又一次借由家庭科幻散文的表达方式，试图去探索人与人工智能之间在未来的可能瓜葛…一对美国夫妻找来了一个机器人助手“杨”，照顾收养的华裔女儿Mika…故事并非从这里开始，却因此端倪而无限蔓延…

导演名叫Kogonada，韩国人，关于他，豆瓣电影的描述只言片语“Kogonada is a director, known for Columbus (2017) and Días de cine (1991).”一位喜爱伯格曼、小津的导演。在这部电影中，也隐约能体味出某种植根于这两位导演的融合韵味，诗意派与写实派结合，奇思妙想中又透露出的人与人相处依赖却又老无所依的矛盾感，那种如《东京物语》一般的无奈又无比现实的结局……

关于未来，无数的人有无尽的幻想。有别于传统好莱坞影片中关于未来的描述，不论是机甲斗士与星河战舰，还是时空穿越与星际旅行、星球大战，在本部影片中，统统没有出现。影片《After Yang》注定是没有想把重点放在此处。一个名叫“杨”的服务机器人，他博学，懂茶艺，懂得如何用最优算法与人交流，懂得如何在家庭才艺舞蹈比拼中展现自己。

但是，他可能也缺失了一些东西，比如，记忆。

记忆，或者准确来讲，人类的记忆，不同于存储，它不是对所有事情的简单拷贝。百度百科上对记忆的定义，是“人脑对经验过事物的识记、保持、再现或再认，它是进行思维、想象等高级心理活动的基础 ”，“记忆作为一种基本的心理过程，是和其他心理活动密切联系着的。记忆联结着人的心理活动，是人们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基本机能。

把抽象无序转变成形象有序的过程就是记忆的关键”，我们现有或者描绘的未来机器人，都是将其设想成只具有存储功能的人工智能。所以，他们才会无所不知，他们才会对所有经历的事物都念念不忘。外界的温度、湿度，1年前前从他身边经过的某个人类的衣着颜色、首饰形状甚至眼睛的颜色.....它会全数存储。而与此形成对比的人类的记忆，却可能只会记得那个人经过时的淡淡的香水味，或者ta与自己对视时的泯然一笑。

这，正是人与人工智能的差别，也是人工智能突破自我的最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人类有记忆，也有遗忘曲线，他们会过滤掉某些于他们而言不太重要的事物，却会对30年前初恋女友的泯然一笑铭记一生。这，正是人类的情感与记忆碰撞下获得的，独特又不可复制的绝妙性能。

也是因此，影片中的“杨”在宕机而无法恢复后，当检查人员发现这位机器人的存储系统里，竟然出现了有别于传统存储信息的“记忆”信息后，那极为震惊的表情......在“杨”的存储系统里，那个如璀璨宇宙的宏伟存储系统里，发现了许多个记忆片段，他们就似其中耀眼的银河星系一样，闪耀着.....

而这些，正是机器人“杨”在存储中筛选出的于他而言弥足珍贵的美好记忆，当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他陪伴着一家人，作为服务机器人陪伴着一个女孩一辈子，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再到生命尽头，那一段段不完整的片段里，几乎都有这位女孩的身影。

“杨”恋爱了。唯有产生情感的记忆才能转变成永久记忆，那些每天与我们擦肩而过不留痕迹的路人们，注定只是我们记忆长河中的一朵朵浪花，不会永远留下。而长河中的一道道沟壑，一道道因情感触动而被刻下的痕迹，最终留存了下来。所以，你不会忘记和恋人初识的场景，你不会忘记和恋人争吵的场景……

也正是记忆与情感铸就了人之为人与人工智能的巨大鸿沟，而“杨”的坠入爱河与情感记忆的产生，就好比混沌宇宙中因为奇点爆炸而创造的生命元素一样，对人工智能而言，无疑是具有里程碑的一次事件。

命运弄人，虽然人工智能可以永生，也逃避不了故障代码的诅咒吧？一如人的寿命受到端粒体诅咒一般，“杨”的故障宕机与无法再重启，也给这一次的人工智能大觉醒事件平添了一丝不如意。

人注定是孤独的，截止现在我们还是没有发现与我们文明相当的可交流的其他生命体。人类发射了一个又一个探索器，一次又一次将望远镜投向浩瀚无垠的宇宙，甚至人类向外空发出的无线电波，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回复。除了人类自身，我们还是无法将自己的情感向其他生命体诉诸。宠物也好，AI也罢，都没有具备与我们平等交流的能力。这，或许也是宇宙创造者（如果真存在的话，可是这完美又多变的宇宙，肯定是存在一个创造者吧？）对他的子民设置的一道屏障吧？

但是，“杨”的独特，即便因为他的宕机而有些许遗憾，也足以激发人们尝试去继续优化创造能和人类平等无障碍沟通相处的生命体，既然宇宙的创造者还是没有回应我们，我们总得试图承担创造者的责任吧？

一部安静没有波澜的影片，为我们描绘了关于人工智能可能的终极发展方向。漫漫地球史，愿人类早日创造出能与自身心灵碰触的完美生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