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事

翻译自导演的自传散文集「まっすぐ」（原文按时间顺序连载，已附在每章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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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莉莉・弗兰克

目前，我心目中的“好男人NO.1”是莉莉・弗兰克。

曾经在酒桌上听人问过，“莉莉先生是做什么的？”插画家？小说家？演员？

据他本人回答，“做是都在做，但每一样都做得不怎么样。怎么搞的呢……”

前些天，我去看了由冢恭平编剧、三浦大辅导演、莉莉・弗兰克主演的《脱衣舞娘物语》（『ストリッパー物語』，舞台剧）。传说级别的一九七五年首演版我虽无缘得见，其精彩之处却久仰名声，当然也包括了莉莉的角色——脱衣舞娘身边一无是处的软饭男。

这个一无是处、无可救药的软饭男，爱着同样无可救药的女人。莉莉在舞台上扮演了这样一个让人难以释怀的男人，仿佛自身经历一般讲述着冢先生极富特色的大段台词，我十分惊愕。他的戏演得越来越好了啊，好到哪怕不是演员也会嫉妒的地步。

我们初相识的契机，源于莉莉的《三心两性》（『ハッシュ』，2001）影评。他不仅亲自参加了这部电影的访谈节目，还邀请我去他家玩。不过那之后由于我身体不好，跟他几乎五年间倏地断了联络。

到后来要拍《周围的事》（『ぐるりのこと。』，2008），讲述作为法庭画家的随便男人与他妻子的故事。最初浮现在我脑海的丈夫人选是一位搞笑艺人，但是总觉得不太合适。就在那时，我收到了莉莉写的小说《东京塔》（『東京タワー～オカンとボクと、時々、オトン～』，2005）。“销售冠军！”“绝对催泪！”之类的宣传语却让我不敢去读。因为怕被拽入作家创造的另一个世界，我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一向不接触小说或DVD一类的作品。

不过，那瞬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我情不自禁地打开了第一页，惊诧于明明从来不读小说的自己，现在居然伏首卷中，没多久就读完了。书里的内容让我深受感动的同时，更确信了，“金男（カナオ，主人公的名字）就在这里面！”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虽然向莉莉提出了邀请，却一直没有回信。据他本人辩称，“为了琢磨角色，我在山里修行来着……”句句属实（笑）。然而真实原因其实是基于这样一番真诚的顾虑，“像我这种门外汉贸然出现在桥口先生的电影里，不会添什么麻烦吧？到底能不能演好呢？”

妻子的人选定下了木村多江。但是木村小姐的行程接下来半年都排得满满的，跟已经挤出来的莉莉的行程合不上。由于《东京塔》的销售佳绩，当时的莉莉正是风云人物。再次更改拍摄期的话，莉莉就必须再挤出两个月的行程，普通人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是，“除了莉莉先生和木村小姐两位以外，我没有考虑其他的主演人选。少了谁都不行。不然这部电影就干脆别拍了。”

就在我束手无策之际，硬着头皮去拜访了莉莉的住所，几乎抱着救命稻草的心情向他提出了更改行程的请求。旁边的经纪人直说道，“这段时期不行。”我眼前一片漆黑。

紧接着听到莉莉说，“桥口先生能开开心心地拍我，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幸福。所以不用介意啦，没问题。”

那时我想，“啊，这个男人不会跑掉的。”随即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主人公的妻子不顾周围人反对，执意要嫁给这个懒懒散散的男人。这是因为她确信，“不管发生什么，这个男人都不会丢下我。”

投射在莉莉・弗兰克身上，我终于理解了自己创作的人物真实的想法。

本职不清不楚，看上去得过且过随随便便的男人，内心却比谁都坚韧。好男人莉莉・弗兰克，这一点非常迷人哦。（2013.9）

二、倍赏美津子女士

在做不良少女的侄女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想要TUBE前田的签名（前田亘辉，TUBE乐队的主唱）！”

自从我做这份工作以来，不明白实际情况的，也就是外行们，似乎总认为电影导演跟所有艺人都是朋友。（还是说只有我家的亲戚这样？）

由于职业性质，见到名人、俊男美女的机会比比皆是。但是，见面后让人真心叹服的几乎没有。

我与倍赏女士的初次会面来自合作《周围的事》，第一印象便是，“多么出色的人啊。”听她坦率地谈起自己的各种经历和童年故事，我也渐渐不再用敬语作答；随即又意识到，对话的可是女演员中的大人物、前辈中的前辈，不禁垂头反省起来。片场也好电话里也好，这个过程总是来来回回地反复着。

每当我为口头的失礼向她致歉的时候，她总是笑着，丝毫不以为意地谦逊道，“我可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呀，从前不过是个舞女罢了。”

《周围的事》拍摄后期，大家争分夺秒，晚上十一点才能结束。工作人员、演员纷纷筋疲力尽，注意力难能集中，而明天又得赶早。心急火燎地往前冲，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就在那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口哨声。

“大家都在拼命赶进度，是谁这么悠闲啊？”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四处寻找罪魁祸首。只见倍赏女士对着躺在我脚边的、音效师的话筒，吹了吹口哨。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一度处于缺氧状态下的大家，深吸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让神经紧绷的片场重新焕发生机，不知不觉间结束了拍摄。

经历过无数优秀作品的制作，倍赏女士对片场的关照，是她独特的、不仅用演技参与作品的方式。这份细致的用心充满魅力，一次次帮我走出困境。

有幸与这样的前辈日日相处，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有天说出了这样居高临下的蠢话，“对象如果是倍赏女士，我也可以结婚的！”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悔不当初，但为时已晚。大概是因为在心里感叹了太多次，“多出色，多可爱的人啊。”而善良的倍赏女士笑着对我说，“那也不错呀。”莉莉・弗兰克至今还会拿这件事开我的玩笑。太丢脸了！太抱歉了！好的，我仍在深深反省中。

几年前，我因被诈骗万分痛苦的时候，接到了倍赏女士的电话。恐怕是从流言中得知了我的近况，她在电话里没有过问详情，依旧是仿佛能把一切一笑置之的明快语气，“导演，又忧郁起来啦！”你能想象那通电话对我有多珍贵吗？

倍赏女士，那天真的谢谢你了！（2014.4）

三、加濑亮

加濑君是一位不一般的演员。前文介绍过的原惠一导演的作品《最初的路》（『はじまりのみち』，2013）就是一例，他在其中扮演青年时代的木下惠介导演。电影的开头，从电影公司辞职回到老家的主人公在田埂上散步。画面没有台词，仍然将主人公的洁癖、不成熟、纤细与顽固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瞬间就被吸引，意识到“接下来是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啊。”

出道前的加濑君，曾做过演员浅野忠信君的助理。在日活摄影所排练《三心两性》的时候，他每天都来学习，我几乎没有注意过，而他主动对我说，“给我一个角色吧，演什么都可以。”

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有荞麦面店店员的角色，他应承下来。这个角色虽说与女主角有摩擦，总体是一个粗野的不良青年，对我来说沿用刻板印象的简单演法就行。

大致说了一下角色内容，“就这个感觉”——不需要台本，口头说几句台词跟女主角互动就可以了。然而，他反复试演了几次，还是没能演出不良感。我给他示范了不良该怎么演，他却始终没办法照我说的来做。最初我想，“怎么回事？这孩子是不是不行呀？还是说年轻气盛的故意要唱反调？”但事实并非如此。

而是他把角色融入内心，直到找出自己能够认同的演绎方式为止的反刍过程。大家看那部电影就会明白了，加濑君演出来的并不是千篇一律的不良，而是非他不可的、生活里随处可见而独一无二的气冲冲的店员（笑）。

几年后，在《周围的事》中重逢的时候，加濑君显然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专业演员了。

他这次的角色是一名举世震惊的犯人。虽然我在事先讨论的时候说过，“不用模仿也可以”，却没表示到底希望他怎么演。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刻画这个人物。虽说剧本上写了台词，但参考了现实中的人物原型之后也实在难以把握，更遑论仅靠演技去原汁原味的呈现了。这下该怎么办呢？前一篇也提到过，拍摄这一场的当天，我着实累得不轻。

接下来加濑君出场了。不管怎样先试拍一次，中间休息的时候再考虑吧。我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地开拍了。

面对律师角色光石研先生的质问，他似听非听，“都不是哦～♪”用哼着歌的调子含含糊糊地答道。这句“都不是哦～♪”在之后的片场里流行开来。每当我在片场陷入烦闷了，就会有工作人员哼着“都不是哦～♪”捉弄起我来。玩笑归玩笑，听到还是挺不爽的。

有点跑题了，我想说模糊不清的犯人形象就在那个瞬间通过加濑君毫无痕迹的演技一举成形。布景中愉悦的紧张感和热气渐渐腾升，尽管身体已经筋疲力尽，手还是不诚实地拍个不停。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加濑君真是个不一般的人啊。”

随着职业生涯步步累积，慢慢担当主演，加濑君仍旧保持着一贯的谦逊和自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像格斯・范・桑特以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这样的世界级导演会向他伸出橄榄枝。

我常被问到，“下次想与哪位演员合作呢？”这时我总会毫不犹豫说出加濑君的名字。哪天能拍一部由他主演的电影就好啦。（2014.7）

四、木村多江

莉莉・弗兰克经常开玩笑说，“虽然我觉得女演员性格都不太好，但木村小姐是个好人啊。”没错，多江是个很好的人，或者说是个普通人，并且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前几天，我跟一位年轻演员说了句被认为在说笑的话，“演员的演技固然重要，但人品更重要。”而我内心所想的确如此。

《周围的事》能受到这么多的喜爱，也是多亏了多江和莉莉诚挚的品性渗透了整部电影，传递进了广大观众的内心。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对多江说，“翔子其实（角色名）是我。我想拍摄一部木村多江的纪录片。”随后，同意出演的多江献上了一场不顾一切的、全身心投入的演出。我真的十分感谢。

拍摄中段有这样一场戏。历经不幸流产、身心俱疲的主人公翔子（木村多江），在书店里不小心绊倒了一个小孩，压抑至此的感情突然喷涌而出。

多次试拍之后，下面就是正式拍摄了。镜头跟着边哭边从书店冲出去的多江。我喊了“卡”，跑到她身边，只见她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定定地盯着我。她竭尽全力的样子让我踌躇了，但还是说，“再来一次。”她沉默着用力点了点头，再一次全力以赴。

我忘不了那时候多江的眼神，那瞬间我们仿佛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结束了彻夜拍摄已经是早上七点，所有人筋疲力尽。然后，却有一种拍出了足以撕裂身体的场面后、难以形容的模模糊糊的满足感。

那时，有好几位女性工作人员过来对我说：

“导演，拜托您跟木村小姐说说吧，不要再沉浸在角色里了。”一开始我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事，问了下才知道是因为多江肉眼可见地飞快消瘦下去，几位工作人员看着于心不忍，于是特地来找我。我劝了多江，她却说，“比起我来，导演才是瘦得吓人啊。”事后两人一起笑起来，才发现那是一场多耗费心力的拍摄。

高潮部分拍完后，多江获得了两个星期左右的休息时间。那阵子我这边正在拍莉莉出场的法庭戏。之后就是多江登场的最后一幕了。

拍摄当天，出现在片场的多江满面和煦，惋惜地说，“啊，马上就要拍完了啊。”莉莉看着她，说了好多次“今天的翔子（角色名）好漂亮啊。”是的，那天的多江真的非常美。

她用尽全副心力表演着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光明与黑暗，像是被赐福一样散发着光芒。这绝非我的夸大其词。

一点一点纺线一样将值得确信的一切绕回手中，直至穿过隧道抵达出口，始终能够去完成什么——我想这样的人就是生于斯世，怀抱“美好”的人。（20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