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孩

这部影片的细腻和真实是很打动我的。虽然我并没有像导演一样的移民经历，没有家庭成员患病，但却能从导演的留白、传递的情绪、营造的氛围中，真切感受到矛盾和问题像山一样压抑着每一位家庭成员。

一直以来，讨论中国家庭、讨论母女关系的电影很多，李安的三部曲就非常形象地刻画了中国家庭在面对外来观念、时代变化的冲击时那种有点别扭却又连接紧密的关系。再到前段时间钟孟宏的《瀑布》，为母女关系再加了一层疫情的蓝布，使得这种关系不同于传统，但内核依然是源于血缘关系毫无理由的爱。

有时候感觉家就像一个大容器，要盛放下每个家庭成员，各种各样的情绪。

1、妈妈的脆弱和恐惧

妈妈得了乳腺癌，从美国回到台湾医治。癌症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概念。妈妈不是超人，她在面对疾病的时候也是恐惧的。但我认为，妈妈这个形象之所以总是那么令人动容，是因为她更多的恐惧并不是因为其自己害怕离开，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和丈夫，担心女儿没办法好好长大，担心这个家。

妈妈的脆弱最大原因就是癌症。癌症导致一个人身体的免疫力下降，身体机能大不如前，影片中莉莉时不时地干呕，以及爸爸不让她在疫情期间去医院都是很明显的体现。其实癌症病人最难的并不是手术，而是手术之后漫长的化疗、吃药，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癌症复发卷土重来，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总去要求一个病人要乐观、要积极是很苛刻的。所以妈妈的脆弱也是无疑的，尤其是在心理上的压力。

同时，在这种脆弱和恐惧的影响下，妈妈应该还是自责和无措的。自己早年把两个女儿带到美国生活，两个女儿已经完全适应了美国的环境，现在因为自己的疾病又要回到台湾。女儿的不适应，老公寓的局促，经济的压力都在打击着这个家庭。而她自己又被疾病拖累着，力不从心的感觉也在不断折磨着妈妈。

我想，妈妈还是压抑的。我们在一个家庭中，会不自觉地把父母放在一个牺牲、奉献的角色上，进而去要求他们。其实莉莉自己应该也是有美国梦的，然后疾病突如其来，一切回到原点，我想莉莉自己应该比谁都绝望。但在家里，她还是要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努力去克制情绪，去照顾家人。

或许就像影片中借思婷之口说出来的那样：或许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了。

或许这已经是她能够选择的，最好的选择了。

2、芳仪的恨与爱

芳仪这个角色大部分是导演的亲身经历。所以芳仪这个角色的情感变化是最完整的，而且青春期女孩的这种纠结和情绪我都是非常能够理解的。

首先，当然是对于两种生活环境的不适应，尤其是在教育环境上。美国的基础教育还是比较自由、开放的，丰富的教育资源和良好的教育基础决定了美国的教育可以更关注学生的素质和心理，只要学生自己肯努力，好成绩不是问题。而当时的中国（2003年）无疑是应试教育，尤其在台湾，会更强调制度、规范，有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灌输式的教学，对排名的绝对看重，注定了芳仪的难以接受。所以，芳仪的资优生，变成了低分的问题学生。对于芳仪自己来说，这是一重很大的打击。（影片中芳仪因为考的差不敢给家长签名，自己模仿签名的桥段太真实了，大多数人应该都干过吧）所以，这是芳仪“恨”的第一个来源。

其次，是归属感的缺乏，身处于两种地域中间地带的无措感。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家”？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但过去的生活都是在美国度过的，自己的爱好，自己爱看的杂志都和自己的家乡格格不入，在学校里，自己冠以“美国人”的标签，在街上自己会被男同学取笑。你说芳仪的家乡在中国吗？可为什么回到家乡后，一切都好像不对劲，好像不欢迎她？这里更是没有自己想要的自由。你说芳仪的家乡在美国吗？可是芳仪自己也明白，终究是和美国有着12小时的时差，自己也是个外人。对于自我身份的模糊认知，也是芳仪“恨”的第二个来源。

再次，是面临成长的无力和彷徨。芳仪恰逢叛逆的青春期，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开始进入人生的第二阶段，对于自我的意识逐渐苏醒。对于中国的离开又返回，妈妈的生病，和爸爸长久未见而产生的疏离感，对于芳仪而言都是一次考验。妈妈会不会死？这个家怎么办？我想，让这么小的孩子面对这样的难题，确实有些残忍。环境的陌生让芳仪的情绪没有出口，所以让她想要逃避。在影片中，芳仪总是想要回美国，也许芳仪并不是觉得美国有多好，而是好像回到美国，就能回到过去，就像在冰淇淋店一样，能够逃离这现实的一地鸡毛。所以，芳仪“恨”妈妈为什么让自己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为什么本该让自己得以依靠的妈妈变得脆弱了，而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个角度看，芳仪的“恨”好像是一种面对成长的失落、无助。

影片中芳仪对于马的喜爱是很重要的一个意象。马一部分是象征着美国的生活，是过去的美好。芳仪被迫面临着残酷的现实，所以她会想要逃离，逃离这糟糕的一切，哪怕只有片刻也好。影片中马的名字是“splash”，水花，就象征着这样的美好终究是不长久的，是虚幻的。芳仪和父母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来到了马场，她抚摸着马背，说“i miss you”，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千方百计地想给马套上缰绳，但是马怎么也不配合，我认为这表达了芳仪的无措和挣扎。这里的镜头非常动人，马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芳仪，芳仪眼中也全是泪。这一刻，马的眼睛是会说话的，非常抚慰人，好像是在告诉芳仪，过去终将是过去，我们还是要努力地接受现在，接受成长。

紧急出口

影片中很重要的一句话是

有时候恨和爱是一体两面

我常常觉得我们很难分清爱与恨的界限。芳仪表面说着讨厌妈妈，想要离开这里，可是芳仪还是会隔着门听爸爸妈妈的争吵，听到妹妹消息时冲上去想和妹妹说话。这个“爱”是很复杂的，不是对家人的顺从就叫爱，而是我可能有一个时刻会讨厌你，会想离开你，可是我还是会被“爱”这种情感拉回来。又或者说，芳仪的“恨”，是恨自己自己处在非常矛盾纠结的情绪，看不清自己。中国人其实是不善于表达的一个群体，我们很多的情感很难通过口头表达出来，而是通过无数的行动来表达。这种源于血缘的情感连结是维系无数个家庭，乃至家族最重要的纽带。

3、爸爸的“坚强”

影片中爸爸的角色同样是非常的压抑的。我们常把爸爸看作是一个家的顶梁柱。其实爸爸在家庭里也是会自我怀疑，会茫然的。我想，面对妻子的癌症，爸爸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还是笃定地说“你会好的”“没那么严重”，是在告诉妻子，也是在告诉自己。面对和两个女儿长年未见，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沟通，只能给女儿零花钱，妻子手术时自己又当爹又当妈，给女儿做了蛋炒饭，结果却不知道小女儿最讨厌番茄酱。面对现实的不景气，自己拼到死可能都买不起房子，可是自己也知道现在住的这个公寓老得不能再老，两个女儿长大后也不可能再挤一张床。所以，爸爸同样是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自己又不是ATM机，可是作为父亲，他只能“坚强”。所以，最后爸爸在楼道里掩面痛哭，那一刻，成年男人的崩溃，无力，疲惫全都表达出来了。

面对死亡，面对未来，家里的每个人——妈妈、爸爸、芳仪、妹妹芳安都是带有恐惧、迷茫、疑惑的。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芳仪是自私的，或者妈妈莉莉是自私的，甚至这个爸爸是软弱的。但我想每个人都不是圣人，每个人都可以有情绪。并不是说父亲就一定要解决所有困难，母亲就一定要坚强面对病魔，女儿就一定要理解大人。面对现实的变故，未来的未知，我们还是需要一同面对，一地鸡毛可能才是生活的常态。

就像导演所说的：

愛恨一體兩面、母女一體兩面、成長與死亡一體兩面。當莉莉的角色深化時，芳儀的角色也出現了新的深度。

也许妈妈的恐惧也正是芳仪的恐惧，妈妈的软弱也正是芳仪的软弱，芳仪想要的自由何尝又不是莉莉想要的呢？正是这种母女之间非常紧密的连结，由于倾听和沟通的缺乏，让母女间的关系变得张牙舞爪，让人痛苦。

我们常说，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是的，就连最亲密的家庭成员可能都没办法做到百分之百的理解。我们无法要求他人理解自己，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表达、倾听，在或温存，或冲突的时刻里磨合着，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