掮客

【本文首发于《虹膜》公众号】

作者：Patrick Brzeski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Hollywood Reporter（2022年5月26日）

在凭借法语片《真相》亮相威尼斯之后，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带着他的韩语片首秀《掮客》来到了今年的戛纳电影节。

四年前，《小偷家族》不仅问鼎了戛纳金棕榈奖，还获得了2018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提名。是枝裕和将《掮客》视为《小偷家族》的姊妹片，这两部电影都关注了社会中的边缘群体，并再次聚焦非血缘关系组成的家庭。

《掮客》的剧组整容堪称豪华，有宋康昊（《寄生虫》）、裴斗娜（《汉江怪物》）、韩流巨星李知恩（IU）以及在韩国备受欢迎的演员姜栋元（《釜山行2：半岛》）。

《掮客》的故事围绕匿名的领养体系展开，这样的体系在韩国和日本十分常见，「婴儿暂存箱」串联其中——暂存箱可以保障婴儿所需的体温，通常摆放在医院或教堂门外，年轻的母亲可以把不想要的婴儿放在那里，让孩子被安全地领走。宋康昊和姜栋元在剧中扮演两个穷困潦倒的男人，后者在一家婴儿暂存箱的机构工作，同时将一些婴儿偷偷卖给那些想要孩子的夫妇。李知恩饰演一位绝望的年轻妈妈，她把自己的孩子放在了姜栋元的婴儿箱里，裴斗娜和李珠英饰演的刑警在暗中监视着关于婴儿箱的种种行为，希望获得确凿的证据来结束这项旷日持久的调查。因此，这五个人由于婴儿箱聚到了一起，开始了一段不同寻常、意料之外、横跨韩国的旅程。

《掮客》由韩国CJ公司出品，北美发行由美国独立影片公司霓虹娱乐（Neon）负责，被认为是2022年戛纳电影节电影交易市场上最令人瞩目的作品。

现年59岁的是枝裕和被视为日本人文主义电影传统的继承者，在《掮客》的戛纳首映前，他在东京接受了《好莱坞报道者》的采访，谈到了《掮客》的拍摄以及潜藏在这部作品后的巧思。

问：《掮客》创作的出发点是什么？

是枝裕和：我在筹拍《如父如子》时，关注到了日本社会中的弃婴问题，并且在熊本市的一家医院了解了「婴儿暂存箱」运作的过程。那可能是《掮客》创作最初的起点，打那时起，我就想着拍一部关于婴儿箱的电影。我后来了解到，韩国也有这样的婴儿箱，弃婴的数量甚至比日本还要多。大概在2015年的时候，我和一些韩国的演员谈到了想一起拍一部电影的想法，那是我第一次想把这个创意和与韩国演员合作的想法结合到一起。

问：《掮客》的立意和《小偷家族》很像，都关注了社会中的边缘群体，甚至还有罪犯，他们在一段时间内组成了非血缘关系的家庭。你为什么想在《掮客》中继续探讨这一主题，并想将这一讨论引入什么样的方向？

是枝裕和：实际上《小偷家族》和《掮客》是同时创作的。我觉得它们互为姊妹片。

这还要说回到《如父如子》的筹备工作，我对为人父母的理解是，当女人有了孩子，她们会自然地成为一名母亲，而男人则需要一定的过程，才能接受自己成为父亲的事实。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也是我构思剧本的方式，但后来一位女性朋友对我说，不，女性也是如此——并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有自然成为母亲的感觉。认为生育是与生俱来的东西的想法是一种男性的偏见。我意识到，她说的一点没错——我对此很羞愧。

因此，在《小偷家族》中，安藤樱扮演的母亲——柴田信代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在片中努力学会变成一名合格的母亲。在《掮客》中，李知恩饰演的素英试图以抛弃孩子的方式来保护他，并选择不成为母亲。当然，这两种做法背后隐藏着非常复杂的动机。但无论如何，这两位行事动机截然不同的母亲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问：但这两部电影的不同之处在于，在《小偷家族》中警察和法院最终拆散了这个无亲无故，但又血肉相连的家庭，凸显了社会制度的冷酷。而在《掮客》中，两名刑警最终对掮客们产生了怜悯之情。你这样设置是出于什么意图？

是的，这是这两部电影一个很重要的不同之处。在《掮客》中，裴斗娜饰演的刑警秀珍在片头说：「如果你要抛弃自己的孩子，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我觉得这是日本和韩国社会中，许多人都会有的一种情绪——特别是那些遗弃孩子的母亲。秀珍以这句话开始暗中调查着这个掮客组织。对我来说，这部电影的核心行为是，观众可以看到，秀珍在这段旅程中的视角发生了何种变化。如果观众的看法可以因为秀珍的变化而改变，我觉得这部电影就是成功的。

问：很抱歉我的这个问题有些长......《掮客》和《比海更深》（2016）、《小偷家族》一样，戏剧性地建立了角色之间的共情时刻，我觉得这样的时刻很特殊，因为它无法永远持续下去，但仍然充满意义。这很微妙，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因为它似乎既是一种讲故事的手段，也是一种价值观的表达——甚至是对角色在存在主义的含义之上，如何一起建构意义的描述。正是在这些时刻中，时间变得缓慢，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深了。在《比海更深》中，这一点更为明显，因为家人在一起的时刻，意味着台风也过去了。但这种共情的时刻也存在于《小偷家族》和《掮客》中，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在拍摄的过程中创作出这样的时刻的？

是枝裕和：谢谢你提到这一点。在《掮客》中，你觉得哪个瞬间是这样的共情时刻呢?

问：我觉得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在他们一起开着货车旅行的场景中，我感受到了这一点，情绪慢慢累积，当掮客们一起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素英对其他人分享了一段美丽的话，感谢他们对孩子的照顾。这是最触动我的地方。

是枝裕和：哈哈，这也是我写剧本时设计的情感结构。当然，酒店里的那一幕是一个非常微妙、短暂的时刻，而且这个时刻永远不会再发生了。它至关重要。我想，在《比海更深》《如父如子》和《小偷家族》中，我都希望有一个为生命的诞生庆祝的时刻。只不过在《掮客》中，这个时刻更明显罢了。

问：这是你作品的独特之处，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它是你在自己生活中认识到并试图重现的一种体验，还是直观来自你脑海中的想法？它是如何成为你电影的一部分的？

是枝裕和：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说实话，我很少用这样的方式来谈论自己的作品，特别是讨论不同作品中的特质。我想说，你提到的共情时刻并非刻意而为，不是我故意去捕捉的。相反，我的做法是，将自己代入到角色营造的情感世界中，在这个过程中看看自己能做什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在借素英之口，表达对生命诞生的喜悦之情。这有点像费里尼，你还记得他电影中的那些角色吗？即便他们不是很好的人，甚至是粗俗的坏人，费里尼仍然肯定并呈现了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喜欢费里尼电影中的这种精神。我意识到我在试图讨论其他导演来回避你的问题，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问：好的，让我们来谈谈宋康昊在片中的精彩演绎吧，我觉得他一直是一位演技出色的演员。他身上的哪些特点吸引了你，你们合作的过程是怎样的？

是枝裕和：的确，我觉得他出演的每部影片都很出色，他能够将角色善和恶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这也是我想在《掮客》中强调的。他最终呈现角色情感的方式又有一种松弛感，我觉得这非常吸引人，你不用担心这些情感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

至于说到和他的合作，在每一次拍摄时，我都觉得他的反应是新的，这让我很吃惊。看他的表演真的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问：这部电影整体上的表演水准都很高，很难挑出什么瑕疵。你怎么评价李知恩的表演呢？她扮演了一个非常坚强的角色，这和她作为流行巨星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但素英这个角色完全让人信服。

是枝裕和：因为疫情待在家的时候，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韩剧《我的大叔》（2018），我完全爱上了李知恩的演技。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完这部剧后，她就成了素英这个角色最理想的人选。她的声音很特别，成为了流露情感的方式。日语剧本中的单词都有着清晰的含义，但她能够在语言之外，带来一些新的表达，即便是在那些停顿、无言的时刻。李知恩让对话显得更加丰富了。我对所有的台词都很熟悉，但听她说台词时，就像是在欣赏一段乐曲或是一首诗。

问：影片用多重视角探讨了婴儿暂存箱背后的领养体系，一些角色对此并不认可，但这部电影还探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孩子身边的人是有善意的，那么他们就可以组成一个有爱的家庭。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在搜集资料和做艺术处理的过程中，对这样的领养制度有什么看法？

是枝裕和：嗯，并不是说我在拍这部电影时对领养系统有了新的看法，但在做了搜集工作，观察现实生活中婴儿箱周围那些人的举动，研究被遗弃、在托儿所长大的孩子的生活后，我注意到，这些孩子从小就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的出生是一件美好的事吗？我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吗？这样的问题引发了我深入的思考。我感到有义务，甚至有强烈的责任感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也就是你在影片中看到的酒店的那一幕。我在思考，我可以用这部电影对那些带着这一问题长大的孩子们说些什么？我所有的构思都是围绕着这一回答来建立的，我认为这是影片最强有力的视角。

问：你的电影都由你自己编剧，你写作的过程是怎样的？

是枝裕和：嗯，写作的过程和拍摄的过程很像。我写完《掮客》的初稿之后，最关键的两个角色他们去首尔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怎么做，故事会在哪里结束，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直到最后，剧组来找我说，我们需要敲定这件事，这样才能取景，所以我才写出了拍摄脚本。

当我在拍摄时，我一直在思考，尚贤（宋康昊饰）会怎么做，我怎样才能让素英显得开心？我重写了很多次剧本。每一次修改后，我都会给宋康昊看，我们就这样不断地交流，互相分享想法，直到最后我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结尾。显然，用这种方式拍电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而且很辛苦。但是，能够这样和演员打成一片，一起合作，最终找到一个心中的答案——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或更有趣的方式了。

问：我对片名很感兴趣。它不是《母亲》或是《领养》，而是《掮客》（译者注：英文片名为Broker，直译为中间人）.你想用「中间人」来表达什么？

是枝裕和：我最初把这部电影暂定名为《婴儿，箱子和中间人》（Baby, Box, Broker）——三个以字母B开头的词，我觉得这个故事就是将这三个词串联起来。但当我写剧本的时候，我意识到影片发展出了这样的结构——最终却是刑警，也就是秀珍最想把婴儿卖掉，因此片名中的「中间人」的意味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想法。所以觉得「中间人」会是一个简洁有力的片名。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设置，随着故事的发展，想卖掉孩子的，恰恰不是你最初认为的那些人。

问：你是戛纳电影节的常客了，你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是枝裕和：这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我想这应该是我第九次来了。但我对自己被如此频繁地邀请感到抱歉（笑）。但每次来戛纳，我都会觉得拍电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是我的工作。通过电影来和世界产生关联的感受想要我继续拍下一部作品，这和是否获奖无关，这里真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温记忆、邂逅电影的地方。

来源：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movies/movie-news/cannes-2022-hirokazu-kore-eda-shoplifters-companion-film-broker-1235147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