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

评分:
6.0 还行

原名:Baraka又名:巴拉卡/天地玄黄

分类:纪录片 /  美国  1992 

简介: 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又将归往何处?这些问题和我们的生存息息相关,但却很少有人能够

更新时间:2019-09-24

天地玄黄影评:丧失本我,可得永恒 ——《天地玄黄》影评

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去往何处?这广为人知的三个问题似乎永远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人生以及个人所处的宇宙的不确定性始终缠绕着渺小的人类和更为渺小的个人。这种不确定裹挟着飘摇感,让一个个人、一代代人苦苦觅寻,让一个个族群,甚至是其他一切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存在于宇宙洪荒之中飘荡,或升而喧嚣,或落于寂静。飘零带来的空虚感如迷雾中的隐绰光明引领着种种存在去追寻确定性,这种追寻苦长而飘忽,最终在柔弱的人类心灵中培育出“神圣情感”这颗五彩珠。
罗恩·弗里克拍摄的《天地玄黄》的原初用意何在,我并不清楚,也终究无法完整地理解,但从它无言的画面、如拼接的弗兰肯斯坦般拼凑在一起的镜头中我似乎读出了一些东西,即使这些东西其实就是我自己。整部影片就是许多人与自然景物的融合,却产生了一种宗教性的韵味,在我看来,这种宗教性韵味可以概括为“丧失本我,众归于神,可得永恒”。
自然;万物。宇宙的无边,星空的璀璨,星斗的变幻,这些无穷的充盈似乎在诉说着无边的空虚。高山之巅奔涌幻化的云海,恒河水面上腾腾升起的湿雾,这些幻变之物似乎永恒长存。自然万物的神秘就在这亘久不变于瞬息万变的融合中慢慢浸入人类的心灵中。自然世界的未知引发了内心中的神秘感,进而升华为神圣性。影片中频繁出现火山、云海、瀑布、太阳及日食等宏伟的自然现象以及猴子、瞪羚等动物和各种植物,这些存在长期以来一直与人类相伴,但是,是谁创造了这一切,在自然万物背后有没有一个根本的运行规律?原始的人类群体无从得知。于是,想象。
一个人或一个小群体的想象开始了,他们想象的构建如同虚拟世界的“覆层”——想象覆盖于起初的朴素世界之上——改变了原初的朴素的世界,向人们呈现出一个人化的构建过的世界。这个初级的“覆层世界”在人群之中传播,并且在传播的过程之中演化,就像众多的游戏玩家共同参与构建、发展了一个详实的虚拟世界。最初那简单的“想象的蝴蝶”扇动翅膀,最终形成了一个人类的精神共同体。共同体中的每个人都参与到了共同体的建设中来,每个人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因为他或她已经将部分自己献给了其所参与构建的精神整体了。这个想象出来的共同体是如此的伟大,其中的每个人都本能地将其奉为绝对,无形的精神整体给了个人确定性,于是人生不再飘摇无依,不再虚无无形。原始的人类族群通过想象使得个人的精神连结为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是一体化的心灵,它就是一个“神”,而通过想象形成的原始宗教便是将许多个体粘合为一个“神”的粘合剂。个体通过成为“神”的一部分,获得确定性,自身得到升华,是谓“丧失本我,众归于神”。个体的死亡不会影响整体的神的存在与神圣性,它只会加深其神秘性,死亡的神秘性又转化为神圣性。至此,一个抽象的精神层面的“神”构建起来了。它是宗教的精神内核。
现代社会也是建立在“神”的基础上的吗?巴西金矿矿坑中因爆破而升腾的泥土,纽约派克大街中来往的车流,印尼烟草厂里如机械般劳作的女工……神无处不在。我对神的理解是及其宽泛的:神让你本能地服从于祂,神在主观上是永恒的,神创造了我们的世界。神圣的秩序,当代社会的神。原始宗教的神有一个共同体通过想象创造的精神内核,并且有一个具象的神的显现;而当代社会的神是如此的隐绰,祂无名,却又无处不在。
神圣的秩序,它是宗教的幽灵,将世界涂上神圣的色彩;神圣的秩序,又如《三体》里的智子,改造我们眼中的所见,社会契约论说明国家是在公民在让渡一定权利给国家后形成的,而国家只是秩序的一种,在神圣的秩序面前,个人将让渡自我。无数的自我融合为一个一体的神,但在个人看来,却是神赐福于我,正像影片的名称“Baraka”,它正是“赐福”之意。我们的交通规则、经济制度、阶层文化,等等,它们都是神圣秩序的具体表现,在这神圣之下是我们的共同体。总之,无论是原始社会还是当代社会,“神”是永恒的,变得只是祂的“名”。这个“名”是宗教的仪式,是神灵的事迹,是社会的制度,是人类眼中神秘的世界。不确定性是人世的苦闷,确定性是神的赐福。宗教,或神圣秩序,是共同体的神话。
宗教中“神”的精神内核的形成之关键在于共同体,共同体弥散于历史之时,也是神圣性与确定性破灭之际。当影片中一次次地出现巴西贫民窟、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与香港的钢铁森林之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破碎的共同体。就像坠入大气层的宇宙飞船,曾经无数人为它欢呼,而今却瓦解于它曾经所向往的天空之中,它的碎片留下无数璀璨的光芒。但所谓向死而生,宗教的异化昭示着旧宗教的死亡与新宗教的诞生,旧有的共同体的破碎源于一个个“本我”的异化。影片中,巴西贫民窟中探出的一张张脸庞张望着世界,狭小而破旧的矩形窗口像陈旧的复古相框,相框里面呈现的是一个个独立的、矛盾的心灵。窗台是一个驰骋思绪的好地方,这些窗台上的脸庞们在想象着什么呢?远处的高楼与繁华会让他们思考世界矛盾而虚无的本质吗?他们流连窗口是因为只有窗口才是这逼仄的房间中唯一可以接受神赐福的地方吗?怪异的现代性与单纯心灵中那原始的神圣性矛盾着,想象在异化,共同体在异化,宗教与神圣秩序在异化。尼采说:“上帝已死!我教你超人!”矛盾带来不确定性,身处这边缘(limbo),本我复归于自我的个体,向内自省,或在等待神的赐福之时思考神本身。旧神将于这思考中死去,新神将从这思考中走来。日本街头那个缓缓行进的僧人似乎仍在坚守自己的初心,但现代性是无情的,街头的霓虹,现代感的设计以及只有现代社会才能产生的噪音无声的将僧人拖入现代社会的矛盾性的和谐之中:僧人的共同体在消亡,僧人的想象被现代的环境撕开一个个微小的裂隙,现代神圣秩序的幽灵就从这里进入他的本我之中,与他融为一体。
这种神圣性的破灭终究只会短暂存在,“神”在重生,虽然我称之为“新神”“旧神”,但再破碎、再异化的共同体都有其连续性,想象的珍珠也终归需要旧世界的尘土作为其内核,故而神是永恒的。至此为止,我们终于明白地解释“丧失本我,众归于神,可得永恒”了:让对自我于一个想象的精神共同体,“神”永生,故我亦得永生。人生不再虚妄,“我”获得了永恒的确定性——神圣性。
前面我提到“神”的“名”,它是图腾、仪式等种种具象的神圣性的统称,相较于“神”的永恒,“名”则千变万化,这也给了我们一种虚假的幻象,即宗教有千万种,这也导致了种种的宗教或神圣秩序的冲突,这也令人悲观地说明了神圣性-确定性地排他性,其实“名”只是通往“神”的途径。《天地玄黄》中有一段爪哇岛上凯卡克(Kecak)舞的镜头:一大群男性头戴装饰物,团团围坐在一起。有一领唱,面绘图案,时不时大喝一声,众男人应声变换动作阵型,或如波浪奔涌,或如两军对峙,周围的环境沧桑而静谧。我隔着镜头也能感受到些许仪式带给人的神圣的欣喜与平静。仪式是神圣的具象化呈现,它可以让你在仪式中丧失自我。通过仪式,“我”忘却自己个人的一切,走向神的神圣性,从而获得了神的赐福。从我个人出发,我当时在观看影片之前心里充满了个人的主观情感,但在观看的时候,突然有种忘记自己的感觉(难道仪式真的有麻醉作用?)。当代社会的仪式也是无处不在。印尼烟草厂,东京的地铁与十字路口,麦加大清真寺,巴西圣保罗的建筑丛林,人们通过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态本能地完成固定的动作,从而成为神圣秩序的一员。神的“名”依旧在变。或许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未来,当人与网络、与人工智、与机器日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仪式或许会变成思维性的仪式,图腾会变成人造的机器。
个体的无助,世界的广大,困惑一直存在。《天地玄黄》这部影片没有旁白解说,只有图像与音乐,就像《老子》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方无隅”,神圣如“道”,不可道,不可名。真正的确定性是获得不了的,宗教只是在世界虚无的本质上覆盖了一层看似坚不可摧的覆层,但这脆弱的覆层支撑着人类文明一步步发展,它给我们以参照、以坐标、以支持,不让人们坠入无尽的虚无。人类在这难得的确定性上创造自己的世界,虽然丧失了一定的本我,但通过“神”将无数的个人相连,从而达到人类的永恒与人类文明在总体上的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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