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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选择两个可能尚未被留意的视角略作考量:一是“真”与“诚”的问题,在《圣母》中,两者之间的冲突被尖锐化了;二是东西方比较,这个问题仅在文末略作提及。
贝内代塔——此处采用评论《电影《圣母》原著梗概》中引援的调查报告《不轨之举——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位修女 》中的中文译名,因“代“字在中文语境里很好地引发了一种淡淡的“不真”感受,而这正是这篇评论的起点。不过接下来仅局限于从电影中的故事来进行讨论。
贝内代塔之不真是有目共睹的——在此,为了避免从宗教以及社会批评的通常视角展开讨论,本文将搁置电影塑造几个其他重要角色都有若干的不真的问题——单论贝内代塔就已经足够复杂。
影片中,童年时的贝内代塔经历了两次具有神迹性质的“共时性事件”,真可谓是“说耶稣,耶稣就到”,并且这两起事件都是在她经历危机时发生的:一次是“途中遇劫”,此时他们全家的生命、身体遇到了危险,另一次是入院当晚的“夜祷”,此时是个人的情感遇到了危机。
更进一步,在“遇劫”事件中,强盗们面对她召唤来的“神迹”,虽说未必全信(这一点后面还要详述)但也并不质疑,因为普通人想法至少是“头顶三尺有神明,宁可信其有”,更别说在宗教氛围浓厚的中世纪;但在“夜祷”事件中,贝内代塔其实遭遇了怀疑,当时的修道院院长虽然表面上说了一句“没被压死真是神迹”,但她旋即便对好奇的孩子说:休打妄语,如雨后春笋般的神迹造成麻烦远多于它的意义。
这两次经验的实质是断裂,而且,在这里断掉的不仅仅是从贝内代塔出生就延续着的亲密感或受宠的安全感,更是这个孩子对她自己在世界上身处在某个特殊位置的那种感觉。电影中,我们看到了修道院长对贝内代父亲讲述的关于贝内代塔的起源故事的那种轻蔑,她声称“动人的故事可太多了”,但院长不曾想到,贝内代塔一家是当真如此以为的,至少在贝内代塔心灵中,她对自身所带有的“天命”深信不疑。
如果非要说贝内代塔有什么天赋的话,那她的天赋就在于她是个感应力、萨满(巫觋)本能很强的人,按照传统,是个容易招惹“看不见的东西”的人,或者稍微不那么神秘地说,贝内代塔的对她所听的故事、传说、神话具有旺盛的想象、感知和需要,但她亦有一种表面化的倾向。关于表面化,这一点非常重要,它与贝内代塔的行为模式大有关联,因为甚至可以说,“再深刻事物也只具有表面”。从电影的枝节中,我们看到贝内代塔似乎曾经错误地理解“苦难让我们接近上帝”的意义,而院长在罚她一周没有面包吃之前说了一句“你对理论的热切过度了”,但其实贝内代塔对理论的态度,主要的问题是表面化,她对基督新娘的理解也是与肉身有关那一种。

也许,贝内代塔来错了地方。她的院长,此人其实并不“坏”,甚至不是那种“严”,她只是早已看破红尘,她要金子——但不为己,而是为在尘世中谋一处安全屋,在这个小的几乎不会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地方,不妨说院长是一位见过风雨的现实的非笃信者,她的善的边界随处可以被触摸到。问题是,小庙偏偏进了个大和尚。
因此,从象征意义上来说,就在贝内代塔进入修道院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在最深的层面上不可能再继续她此前的命运,她从甫一开始就遭受到了犬儒主义式的怀疑。那晚,被压在雕像之下的她,莫名地开始吮吸圣母雕像的乳房,旋即,乳头被从嘴里拔出,她被要求立刻“断奶”——断绝关于自身特殊性的那种想象,由此也断绝了她的行信仰之途的路——但这是她唯一的路,因为能被称作是“路”的路,乃是对自己来说具有真实性的、抽象的东西。这方面,中文的“虚伪”引起了不少误会:以为抽象的东西,一定就“伪”,但其实真与虚特别契合。反过来倒是那些言之凿凿、动辄“具体来说有n点”者,常常是伪。
从此,一晃18年。
一旦不能走上唯一的路,剩下的任何一种路,就都变成可以忍受的的了——意味着对“真”的无所谓,再从中派生出各种目的和利用,也就并不奇怪。
然而,《圣母》还有它的复杂性:贝内代塔有她无法被岁月改变的部分。
让我们回到贝内代塔的某个梦,在这个梦里,她即将遭遇侵犯,而侵犯她的人的样貌,正是多年前“并未怀疑她、转身就离去”的歹人们的样貌,更严峻的是,骑着白马来拯救他的“耶稣”,竟然就是其中对她最具恶意和挑衅的人。这个梦说明:即便在幼小的、深信自己在世界上具有特殊性的贝内代塔心中,她也是自我怀疑的,她那并无把握战胜邪恶的压抑着的情感终于还是出现在她的梦中了。
由此,现在的问题是:在幼小的贝内代塔“遇劫”时,真正使她能用“信仰”挺身而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揭示了信仰的本质:因其荒谬,故而可信,故而需信,及至须信。
很大程度上,故事里贝内代塔之所以最终能穿越了一切人间、天堂的复杂,在出入偶然与必然、真与假,在他对宗教采取的较为表面化理解之后,竟然还能得救,正是因为她的确具备了关于信仰的基本要素:“诚”。
贝内代塔诚而不真。
贝内代塔,她的诚,作为心法,一直加持着她的真,她的无意识在经历中变成了:“诚到一定程度就能为真”;但与此同时,她也明白:有些人,无论自己如何诚,对方都不会多看一眼,在那种人来看,诚不过是某种表演——或深或浅而已。但是,最要紧的是,演技不好可以修炼——虔诚不足可以再加码,但承认不真是痛苦、可怕的,因为这等于是对她生命起源的全盘否定。最后在城外,在两人彻底坦白的某个瞬间,贝内代塔以某种咆哮的方式面对了自己,仅有一次。

综上,《圣母》其实揭示了人这种群居动物最终极的难题:旁人不知我们的真(就算有),而我们能给旁人看的,永远也只有我们的诚。即便是宗教里所谓最纯正的圣徒,他们能供人观看的,永远还某种具有表面性质的东西——盖一万个戳,也不过是诚的印信。或许,研究数学或物理学的最大魅力在于:在那里,诚与真之间的矛盾与悖谬会小一点——只是小一点而已,因为研究者们始终是人,而且还是一群人。

真从来不等于诚,诚也无法保证真;
诚的时候,我们可能是不真的;
我们不诚的时候,也有可能恰恰是真的;
最后,一定要警惕那些巴心巴肝地“诚”的人,他们可能是磕了药,可能是鬼迷心窍,可能是宁死不真。
那,如果贝内代塔要是被烧死了会怎样?那就是演到最后一刻,然后,跟不敢(修女妈妈)或者不能(主教特使)这么演到底的人比起来,没准她还就真的成了“真”,成了圣。贝内代塔,就成了后世的以及远方的人们、凡人们嘴里的贝内真塔。
……但,都罢了……
因为,贝内代塔的故事,其实是西方特有的难题,至少这个问题的困难在神一直存在着西方更为凸显,而上帝的代理人们——教会所拥有的实际权能强化了这种冲突,因为西方宗教发展到后来,教会里的那些实权在握者们,大多变成了“既不真、又不诚”但却把持着真与诚的定义权的一个“清醒”群体,但他们的“清醒”,恰恰加剧了虚与伪的深度与宗教的困境。在这种背景下,贝内代塔身上的“神迹”及其出人意料的“真诚表演”,既是西方神巫充斥的黑暗年代里的被记下来的幸运一页,也的确具有某种启示性与革命性,而法兰西文化似乎特别热爱将这种女人的胸乳袒露——是不是因为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但是,胸乳还是处在心脏的表面。
而以上种种经验,华夏民族是不太熟悉的,华夏文明不但早在上古时代就凭借“绝地天通”、废“家家作巫”,将由“民神杂糅”而导致的阶级斗争和利益斗争的复杂性大大降低,而且就其本质,已经有所区别于。
此处不妨借用哲人李泽厚先生所说一段话来说明中华民族所拥有的这种“独特的幸福”:
“中国实用理性的传统既阻止了思辨理性的发展,也排除了反理性主义的泛滥。它以儒家思想为基础构成了一种性格—思想模式,使中国民族获得和承续着一种清醒冷静而又温情脉脉的中庸心理:不狂暴,不玄想,贵领悟,轻逻辑,重经验,好历史,以服务于现实生活。”
先生千古,论述精到。由此观之,不妨再看一遍《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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