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整整三十年了。

92年10月有部剧横空出世，缔造了港剧的时代巅峰。

它以9.3的评分力压了一众港式武侠，

拍得却是那个年代港人的日常生活。

作为TVB25周年庆的重量级剧目，它由韦家辉牵头，召集10位金牌编剧。

演员阵容：

郑少秋、刘青云、蓝洁瑛、周慧敏、刘松仁......

几乎都是最能演的电视港星。

有人说，这就是最好的港剧，没有之一。

有人叹，港剧真正的大时代，仅此一回。

还有人亲自跑去问主演刘青云：

啥时候还能再演一部这样的好剧？

答曰：

下辈子吧。

这个回答，似乎预言了当下娱乐返祖的现状，不过这三十年来的确难有作品能出其右——

《大时代》

这是一部很难定性的“杂剧”。

说它讲商战，故事里全都是爱恨纠缠；

说它拍言情，推动剧情的力量却是复仇。

整部剧的时间跨度将近三十年，你还能在里面找到许多港片符号式的人物：

总华探长、瘸腿毒枭、地产巨鳄、黑道大哥......

结合时间背景，似乎每个角色都能找到对应的原型人物，再加上剧中股灾的节点，或许只能这么总结——

它是当做当代诗史来拍的。

整部剧从一对阶层差异巨大的发小出发，围绕他们各自的家庭，用两代人的纠葛，呈现了香港狂飙突进的三十年。

类型杂糅、史诗感、以小见大，这的确是杰作们常备的特点。

但仅仅这样就够了么？

仅仅这样就称得上港剧巅峰了？

当然不。

《大时代》弹的绝对不是什么阳春白雪的高雅曲，恰恰相反它的成功谱上，尽是下里巴人的俗人符。

01.“傻”

《大时代》公认的最大成功，无疑塑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反派。

什么特点？

傻。

“丁蟹报仇，点到为止；丁蟹报恩，家破人亡。”

这是个网络流传角色梗，听上去离了大谱，实际却精准十足。

大多数人经验里的反派，不是天生一肚子坏水，就是为苦衷所累，不得不恶。

那咱们看看，丁蟹（郑少秋 饰）在给老友扫墓时怎么说：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特意让你早点死，证明给你看，你的朋友里只有我对你最好。

在法庭上自辩（指被告人自行辩护），为自己脱罪时：

是啊，我是打死人，可是我没罪啊！

自己打死发小，害得别人一家变卖家产，流落廉租房。

就这么个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傻子，还配叫反派？

无知其实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

无知却不自知。

丁蟹这个角色，人如其名。

行事横冲直撞，为人霸道专横。

表面看，他凡事都有主意，凡事都觉得得自己是对的，但实际上这是极端的自利。

发小事业有成，而他穷困潦倒，就骂人家不讲义气。

情人不堪暴力，跟他断绝来往后另觅佳人，就出手把对方打死。

丁蟹整天把“忠孝礼义”挂在嘴边，到头来所谓的道德只为他开脱。

要知道当年郑少秋接得角色几乎都是大侠，到处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为啥偏偏请他来演？

因为恰恰是他能演出这种自以为正义的无辜感。

在郑少秋说出这些傻里傻气的台词时，

大家会相信这个角色就是这么想的。

丁蟹的行事准则，本就不可理喻。

我们无法预料一个连杀人都能自行开脱的憨人，还会做出什么刷新三观的事。

每个小高潮，反派的行为都在打破常规，突破观众的预期，但一切又都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因为面子上的傻，让里子中的极端之恶变得合理，丁蟹看似矛盾的“傻恶”的人设，便完成自洽了。

02.“命”

一个小细节。

在《大时代》第七集的开头，

男主方展博（刘青云 饰）和修电器的师傅（黄一飞饰）闲聊。

两人无意间聊到风水，师傅说：

里面那户的风水最差，这里的风水坐正三煞，第一煞鸡犬不宁，第二煞家破人亡，第三煞绝子绝孙。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说的正是方展博家。

谁知后来，这看似闲笔的一段一一验证：

一家人作证丁蟹杀人，被丁家四兄弟恐吓闹得鸡犬不宁。

再后来三妹跳楼，大妹、二妹被丢下楼，养母也未能善终。

最后方展博虽得挚爱，却没能传宗接代。

常看港片的人应该反应过来了，八成是韦家辉。（所以他和杜SIR才这么投缘）

没错，当年银河印象虽然还没成立，但宿命感这一套韦家辉显然已经得心应手。

方进新（刘松仁 饰）为人正直不愿与贪腐合污，违背了原则，就连顶头上司都敢当面顶撞。

可后来呢？

被老友逼着收了黑钱，伙同上司大肆收贿，炒股赔的那叫个惨，后来差点暴毙街头。

方展博因看到父亲惨死大受刺激，此后一直浑浑噩噩。

成年后有奇遇，最后子承父业，靠股票得报深仇。

方婷（李丽珍 饰）爱恨分明，却不亲人顾劝阻爱上仇家，感情上深陷养母当年的囹圄。

《大时代》里，

有的人染脏了手，有的人抬起了头，

有的人重蹈了上一代的覆辙。

他们本都不服自己命运，最后却一同驶进宿命的车辙之中。

而这一切的根源来自哪里？

股市。

方进新炒股是为重整秩序，方展博炒股是为复仇，方婷陷入情感问题也是炒股导致的。

《大时代》讲的是香港狂飙猛进的三十年，而这三十年中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股市牵动。

借用剧中的一句话：

股价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它不会帮人，也不会害人。

但问题在于它的涨跌关乎利益，因为人的参与，股市变成了随时掀起血雨腥风的修罗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本该平静的时代中，股市放大了人们的欲望。

也正是这份欲望，驱使的宿命之轮循环往复。

《大时代》借用股市的大起大落撬动故事，但期间既难寻专业名词的解释，也少见股灾成因的推演。

因为韦家辉很清楚，

他要寻找的其实是那些被放大欲望的人，

他要拍的是陷入深渊，抑或拯救他人于深渊的命。

股市只是一个超高倍率的放大镜，《大时代》的目的是让我们看清聚光焦点的人。

03.“江湖”

《大时代》应该是华语剧范围内，最暴力的商战题材。

肉搏、械斗、枪战样样不缺，恐吓、灭门、复仇无所不及。

据说方家灭门那集播出时，因为画面太过刺激引起轰动，复播时不仅做了删改，还加了不少黑场。

有人说，可以把《大时代》当武侠看。

的确。

因为这里不仅有刀光剑影，儿女情长也刚好能适配对位。

比如方展博每天吊儿郎当的，就是令狐冲。

阮梅整天被方展博捉弄，不就是岳灵珊。

除此之外，许多角色在人物性格抑或背景设定上也都有些金庸武侠的影子。

最像的一处是方展博意外结识师傅叶天（罗乐林 饰）来到郊外的小破屋学会股票...

不就是令狐冲找风清扬学独孤九剑么？

有趣的是，韦家辉此前参与过金庸小说的剧版改编编剧工作。

虽然不知道《大时代》的故事模型，到底从中汲取了多少灵感。

但不得不承认，灭门逃生，修炼复仇的确是不少武侠作品的惯用套路。

这样看，《大时代》所呈现的香港还真是个不比内力比财力的江湖。

其实江湖也好，股市也罢。

如今的港剧早就变换了环境和表达的土壤。

《大时代》这样的港剧，

注定诞生于“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九十年代。

开播三十年过去，我心目中最好的港剧依然是《大时代》。

小咕如此庆幸，也同等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