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至2022年10月，不知不觉间港剧《大时代》已开播三十周年。多么遗憾，我如今才趁此契机将整部剧作一集不落地补看了，而观看过程则几度血压飙升、泪盈于睫，为坏人的逍遥法外忿忿不平，为好人的不幸遭遇黯然神伤。

这部堪称香港第一神剧的作品，借由证券市场的兴衰起伏与两个家庭的恩怨情仇回顾当代香港在上世纪的发展变迁之路，故事延宕将近三十年跨度，并塑造出各色有血有肉的精彩人物。《大时代》是一部由内而外呈现出个体命运与事变时迁的大格局之作，这自然离不开金牌编剧韦家辉强大的构建能力，“《大时代》的大，并非一段回溯的历史奇情，而是切近的时代脉象，韦家辉将其定格在60年代到90年代，是因为这既是香港经济的腾飞期，也是香港文化的成熟和繁荣期，前者的镜像是股票市场，后者的镜像是影视娱乐，韦家辉以其‘接生’的妙手，从经济和文化挤压成的深邃产道中，迎下了这个时代的婴儿。”（灰狼《综合来说，这是史上最伟大的港剧》）置身于一个大时代，确实需要独到的眼光与非凡的魄力，才能够缔造出既反映时代又超越时代的经典。

本剧开篇采用倒叙的方式，直接交代故事的结局，男主角方展博坐在办公室里亲眼见证满盘皆输的仇人丁家父子一个接一个地坠楼，而后故事便切回他父亲方进新叱咤股市的六十年代。那个时代，香港拉开经济腾飞的序幕，为了提升华人在殖民地的社会地位，青年才俊方进新以满腔斗志投身股票市场。随着贪腐问题与黑暗势力的相继浮现，身为理想主义者的他四面受敌、举步维艰，却又不肯低下头颅同流合污。可以说，方进新近乎一个完人，有勇有谋，有情有义，有原则有担当，为人正直善良，处事冷静稳健，略施头脑便将香港黑白两道的钱财玩弄于鼓掌之间，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在金钱的诱惑中迷失自己，致力于扫荡股票市场上的不正之风。若非不懂隐忍与交友不慎，或许真如叶天所言，他会成为往后华人会中的第一人。

可惜了这么一位天之骄子，被一个魔鬼般的朋友——本剧第一反派丁蟹彻底改变了一生，后者的两次出现，一次令其致残，一次将其打死，这也成为了一切仇恨的开端。一颗冉冉升起的股市新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陨落了。刘松仁在短短六集的戏份中，将方进新的人格魅力与行事魄力诠释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当他脑子被打坏而行动不便、口齿不清时，仍不忘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低三下四地哀求老板给他工作机会的一幕格外令人动容，令观众由衷信服何以女朋友罗惠玲甘愿为了他一天打两份工养活全家，牺牲掉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为他抚养四个子女，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值得托付一生。

方进新与罗惠玲的爱情是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感情——你救我于万丈深渊，我报你以不离不弃。如玲姐自己所言，她的一生遇到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地狱丁蟹，另一个就是她的天堂方进新。后者成为了她生命中的光，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陷入绝望，哪怕在失去他的日子里，依然可以凭借对他的承诺而苦苦支撑下去，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不曾后悔用尽一生去守护对这个男人的爱。这个痴情女人堪称全剧第一苦命女子，她遇见一生所爱时也不过十九岁，本该成为少奶奶享清福却只盼来了爱人被打傻和打死的噩耗；当她把四个并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抚养长大时也不过三十出头，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就这么在日夜操劳中逝去了；三个朝夕相处的女儿一一惨死在她面前，直接造成了她精神的崩溃；好不容易跟儿子相聚准备迎接新生活了，却因丁蟹的再次纠缠而命丧黄泉。全剧最令人动容的时刻之一，是玲姐在第36集弥留之际，叠化了方进新被丁蟹打得不省人事的一幕，二人都在地上艰难爬行找寻那一枚20元的定情戒指，插曲《容易受伤的女人》在交叉蒙太奇中绵延响起，作为观众的我们早已不自觉泪流满面。从此，这首歌曲成为了玲姐的专属，仿佛诉说着她饱经苦难打击、令人惋惜心疼的一生。蓝洁瑛用人戏合一的表演征服了观众，都说人生如戏，戏里戏外皆是苦命女子，只愿佳人在天堂里不再有病痛和纷扰！

本剧最成功的的要数塑造出丁蟹这一港剧史上空前绝后的反派角色，并产生了股市上奇特的“丁蟹效应”。这是一个集偏执狂、性格障碍、暴力倾向于一身的病态人物，“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是他的人生信条，却在这种对正直善良和重情重义自以为是的片面理解之下，几乎干尽了“恶贯满盈”的所有事情，造成了各种骇人听闻的时运悖论与人伦惨剧。他教育四个儿子要谨守仁义道德，又不断身体力行暗示强势暴力的必要性，一家子成为了一切悲剧的源头。他满口忠孝仁义，实则自私自利，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有自洽的三观和逻辑，将自己的过错悉数归咎他人，又将他人的行为妄加主观臆断，以最无辜的表情和最残忍的方式安慰别人（如在法庭上对方敏字字诛心的宽慰导致对方心理崩溃），却把最大的抚慰留给了自己（认为自己遭受的一切皆因上天的不公）。“丁蟹报仇，点到为止；丁蟹报恩，家破人亡”，命运的悖论就这么反反复复地降临在方家人身上，而他自己则好运爆棚，屡次化险为夷。郑少秋一改往日风流倜傥的侠客与帝王形象，颠覆性地诠释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恶魔”，也多得是秋官来演绎，才将这一令人恨之入骨的角色柔化了几分，掺入了一点黑色幽默，而非脸谱化的穷凶极恶。

相比观众心目中的“白月光”方进新，方展博一角实在难以令人喜欢，尽管他手持落难少爷逆风翻盘的复仇剧本。我们一方面哀其不幸，另一方面怒其不争，如果说丁蟹的出现害得他们自小失去了父亲，那么展博的不长进和无担当则多少造成了这个家人心离散，若非主心骨玲姐苦苦维系，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令人心疼的还有大女儿方芳，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负担两个妹妹的学费，许多本该是展博承担的责任都是她在默默接手。当然，如果将心比心地站在展博的立场，自小亲眼目睹生母被车撞死、父亲被仇人打死，长大后又亲身经历最小的妹妹被逼跳楼、另外两个妹妹被人扔下楼、养母玲姐被人误杀，挚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自己而去，大概没几个人不会造成心理自闭和性格扭曲吧，展博后期没有一蹶不振，懂得奋起反击，便足以令人欣慰。

事实上，方家四个子女里反而方婷是最像方进新的一个，如果说在智商方面展博、方婷、方敏都继承了爸爸的聪明才智，但展博冲动、方敏懦弱，就只有方婷冷静又自信，拥有倔强的眼神与决绝的做派，与她胆小怕事的姐姐和妹妹形成鲜明对比。除了展博，她同样继承了父亲的股票头脑，若后期得贵人指点，兄妹联手想必在证券市场上更加如鱼得水，可惜没能逃过命运的摆弄。方婷饱受争议的一点在于与仇人之子丁孝蟹谈恋爱，尽管也有不少观众对“孝婷恋”念念不忘。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遇到一个解救自己于困厄之中、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赴约的男人，的确很难做到不心动，加之当时年纪尚浅，自然不会考虑太多的前因后果。两人之间原本有望消弭世仇的爱情，却因丁蟹的再次出现而被拦腰斩断，也让方婷彻底看清了这段感情毫无开花结果的可能。丁孝蟹看似有情，实则是丁家四子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也是丁蟹唯一忌惮的儿子，他由头至尾都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始终抓着父亲或方婷当存在的意义，而他的愚孝又注定了他不会将方婷置于家人之前，只会跟着父亲一错再错。孝婷之间的感情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模式开始，结局却不是莎翁笔下为爱殉情的极致浪漫，而是一个变得绝情冷血，一个惨遭报复身亡，只剩令人唏嘘的残忍至极。

除了孝婷恋，方展博与“悭妹”阮梅及“颠婆”龙纪文的感情纠葛同样有落入套路之嫌，阮梅吝啬而体贴，纪文急躁而果敢，两人皆对历经大起大落的展博尽力襄助，无疑是红玫瑰和白玫瑰的存在。可气的是展博处理感情问题不干不脆，拖泥带水，将两个女孩同时置于尴尬境地，耽误了她们的青春，也伤害了她们的感情。加之扮演者刘青云的长相黝黑憨厚，实在无法令人感受到展博这一角色的魅力，也对这段不断拉扯的“三角恋”颇不耐烦。相比之下，黑帮大佬周济生与华姐那着墨不多的爱情更令人印象深刻，当周济生在阮梅面前如数家珍地念出苏杭点心的做法时，实则是在怀念亡妻，于细微处流露出的真情尤为动人。

在各色人物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后，到头来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非常认同一个观点——本剧“好就好在死光”，无论正派反派，到头来没有人的结局是圆满的：丁家四子罪有应得地被父亲扔下楼去，丁蟹本人虽苟活于世，但气运已尽；而方展博虽大仇得报，代价却是桌面上整排的家族遗像，阮梅在其怀中溘然离世，龙纪文因父之死离他而去，从此孑然一身。无常本身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充满了一种宿命般的悲凉感。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