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诗社

重看了遍《死亡诗社》陪孩子一起看，现在再看，对那所冷冰冰的私立学校有了更直观的理解。这故事发生在美国而不是英国，因为英国人虽然也擅长把孩子扔在冰冷的boarding school去经历磨练但不会强迫他们去做医生，律师，金融人士。上至皇室下至我们熟知的奥威尔，阿拉伯的劳伦斯，以及那诸多自我放逐到海外殖民地施展拳脚，造福一方的早期殖民地官员，大都有过boarding school的噩梦。但未曾有过被迫去做医生律师华尔街精英的噩梦--来自美国的塞林格也被他爸爸孜孜不倦的送到一个又一个boarding school希望他能成为商业精英，塞林格从小就表现出表演天赋和写作天赋，他爸爸反对他从事任何一项。

这是英美的不同。后来看《education》（《成长教育》or《少女失乐园》）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女孩儿在知名女校结识了有钱的古董骗子，骗子带她去巴黎拍下她热爱的作者的手稿，她于是打算辍学跟他在一起，甚至带回去见了父母，父母和这个“王老五”吃了顿饭，发现这人出手阔绰落落大方，挺开通的说，好啊，不上就不上吧，反正上名校最后也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你提前过上了。当然，后来古董骗子也露出马脚，少女发现他在每个村儿都有个女友，还有老婆，于是在资深文青老师艾玛汤普森的开导下，重新认识了人生的意义。，女孩儿重新回去学校读书，进了大学，和同龄的男友再次游了梦想的巴黎。

《死亡诗社》里的美国父母和东亚地区的父母一样是直升机家长，用当下社会范式为参考，帮子女安排了一切：你必须成为医生，律师，科学家，金融人士。循着这道路把他们送进私立学校（自杀身亡的Neil自言家境一般，父母为了他上这所学校付出了很多），正如Neil父亲所言，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考上大学后你可以自己决定--他们都认为孩子还小不够成熟，不了解这个金钱为王的社会，必须把他们送上轨道，之后他们就明白了，会感激自己，会循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我记得曾经有个华裔作家写了本小说叫《化学》，她的背景就是父母逼迫她学化学，她老实本分的完成了父母的愿望，完成后就去写作了。即便我毕业的偏远的不能再偏远的中学，也有个这样的同学，非常努力考上了名牌大学化工系，毕业后就去自学服装设计了，我比她晚一年毕业，在广州碰见她，看到她开朗活泼的精神面貌和之前的女学霸判若两人。不禁羡慕之至。她家底殷实，父母在她烤上名牌光耀门楣后也不再逼迫她去化工厂工作，而是继续给她钱去学习服装设计，维持在广州的生活，而我，羡慕完继续去人头涌涌但未必是人才济济的人才交流会海投简历找我并不喜欢的IT工作。

很不幸，Neil没有过去这一关，他既没有我同学这样开通的父母，也没有像塞林格一样遇上了二战，可能他也想着可以先完成父母之愿（塞林格就完成了，上了一所私校又去上完了军校），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父亲说要把他送去军校再来十年，他崩溃自杀了。片中的孩子都承载着父母的愿望，他们性格各异，他们的父母也愿望各异。伊桑霍克演的Tod，父母是那种本分老实的中产，不知道怎么关心孩子，以至于连续两年送了他不喜欢的生日礼物。查理和Knox多少有点儿富二代的意思，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前程--因为他们会继承祖业，前路无忧，Richard，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希望自己成为金融精英，他也是最现实的一个，最早出卖了Keating老师。

这是一次不成功的叛逆，最后学生们其实都背叛了Keating老师的教诲，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但最后一幕又是令人振奋的，反思之后本来最内向懦弱的Tod最勇敢的站上了课桌，喊出了captain my captain。教化之功没有白费。他们起码应该学会的是正直，责任感，在没有被社会的染缸污染前，对起码的是非抱有一份无所畏惧的正义感--这是他们最没有羁绊的岁月，如果这时候都不能坚持己见，坚持基本的是非和公义，以后更不可能了，因为以后毕业工作，结婚成家，更多的软肋随之而来，更不可能叛逆了，更难站在公义一方了。

《死亡诗社》的结尾是比较灰的，以至于我女儿们问我：有续集吗？我知道她们在渴望一个更明亮的结局：也许是男孩们长大成人，事业有成，Keating老师沉冤得雪，校长被解雇（就像《放牛班的春天》结尾）。可是《死亡诗社》非常现实主义的结尾于此，白茫茫厚地高天的寒冬，Keating老师背着处分黯然离去，班上还有一半的孩子背向着这群站在桌子上的叛逆者们，继续埋首厚重的功课，追求他们光明的前途。会有更多的孩子被扔进这冰冷的机器，锻造成毫无二致的社会精英。

最初看《死亡诗社》，最震撼我的还不是结尾那一幕，而是有一节课上Keating老师让他们围拢过来，告诉他们，你们今天学习的物理化学金融机械，是我们人类生存下去必须的付出，也是你们将来谋生过一个好生活的保障，但你们要记得，诗歌，艺术或许没什么实际用处，可能也赚不到钱，但艺术是你们活着的意义，是人类区别于别的生物的标志。

多年来，我一直回味这番话，这其实也是《麦田里的守望者》里他敬重的老师对霍尔顿说过的话：

老师对他说，你可以不上学，但不能不读书，你去读一些书，解答你的疑惑，然后你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他说，当然，我知道劝你进校园读书你会觉得反感，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千百年来，像你这样想法的人太多了，只是他们大多淹没不足道，只有少数读过书，上过大学的人，写下了自己的经历，为后来者-如你-参考。

我觉得安东里尼这段话，可以让每一个曾经青春叛逆的男孩儿清醒--如果他是个真的叛逆者而不是有样学样的假扮姿态，或者一无所有，一无所成仅仅因为年轻荷尔蒙驱动的目空一切。而且，我觉得流传广泛的那句话里，Humbly，不应该翻译成卑贱的。humbly只是谦卑的低调的。一个不成熟的人愿意为某个目标去死，一个成熟的人会为之谦卑的活着。

成熟分两种，一种就是如安东里尼老师所言：谦卑的活着。另一种和这番话根本不在一个体系，那种觉得人生不是燃烧就是腐烂的，通常受不了理想破灭而自杀了（燃烧），或者就真的腐烂了，变得目空一切，愤世嫉俗，最后和大部分人一样一事无成。

人年轻时遇到Keating老师这样导师型的老师是幸运的，当然也可能是发现“梦醒了无路可走”的不幸。但这些姿彩留在了青葱岁月，弥足珍贵。《死亡诗社》里的这些孩子遇到了Keating，《闻香识女人》里的Chris遇到了退役老兵史法兰上校，他们学到的东西是一样的：正义感，反抗权威的勇气。

重看《死亡诗社》是因为我复习澳洲入籍考试时发现彼得威尔是澳洲人，在悉尼长大，他的导演事业也是从澳洲起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