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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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还行

原名:Судьба человека又名:命中注定 / Destiny of a Man

分类:剧情 / 传记 / 战争 /  苏联  1959 

简介:

更新时间:2020-01-22

一个人的遭遇影评:《一个人的遭遇》电影剧本


《一个人的遭遇》电影剧本

文/〔苏〕米·肖洛霍夫

协助改编/尤·鲁金、菲·沙赫马果诺夫

译/草婴

高高的羽毛般的白云。一片辽阔的草原。大路上走着两个人:一个背有点驼的男人,穿着棉袄,迈着阔大的步子;他的右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拉着他的棉袄前襟,急急地跑着。

在这些镜头以后,银幕上出现了片名:《一个人的遭遇》。

顿河上游的草原,浸浴在春天中午的阳光里。四月底或者五月初。谷地和宽涧里有青色的阴影。

顿河宽阔平静的褐色水面,一河水泛滥,河滨的沼地都被淹没了。水面上露出一丛丛的红蹄柳和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赤杨。一棵开花的野苹果树。一半浸没在水里。河水牵动树枝,冲下一片片粉红色的花辦,花瓣漂浮在水面上。

苹果花上围着许多蜜蜂。听得见它们嘤嘤嗡嗡的闹声。有几只蜜蜂跟花瓣一起随水漂走了。

浅蓝色的天空中庄严地飘着几朵饱满的白云。又是浑浊的褐色河水。几个水涡在旋转。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在下游。一棵粗壮的麻栎树,在阳光下有力地伸展着枝条。河水冲击着麻栎树的树干。

一条河滨的沙滩。

讲故事的人(安德烈·索科洛夫)的声音:“为什么生活要那样折磨我?为什么要那样惩罚我?……”

安德烈·索科洛夫垂下头,坐在一片倒下的篱笆上。他穿着一件马马虎虎地补过的,有好几个地方烧了洞的棉袄,一双差不多全新的军用皮鞋,一条破旧的草绿色单裤,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军用背囊。

沙滩上看得见他的影子和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索科洛夫正在对那人说话:

“唉,老兄,我可吃够苦头啦。”他把一双黧黑的大手搁在膝盖上,弓起了背。他抬起目光,一双眼睛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充满绝望的忧郁,叫人不忍多看……

他从坐着的篱笆上折下一条弯曲的枯枝,默默地拿它在沙土上画了一阵,画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图形。

索科洛夫从裤袋里揄出一只卷得象管子似的、红绸做的破旧烟荷包,把它解开了:

“咱们来抽抽抽烟草吧。”

烟荷包的角上绣着一行字:“送给亲爱的战士,列别江中学六年级女学生赠。”

索科洛夫担心地回头看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离他两三步的沙滩上玩着。孩子穿得很简单,但是料子很讲究——一件旧的薄羊皮里子的上装,前襟长了些,不过很合身,一双舒服的小皮靴。

“万尼亚!”

男孩子走过来。索科洛夫拉住他的一只手:

“嗳——嗳!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啊!天气这么暖和,可你冻着了吗?”

万尼亚靠在他的膝盖上,惊奇地扬起两条淡淡的眉毛,用一双天空一样清澈的蓝眼睛,望望他的脸说:

“我一点儿也没有冻着。手冷么,因为我扒过沙泥了。”

索科洛夫呵呵他的手,亲热地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又轻轻地推了推说:

“去吧,好儿子,到河边玩去,在大河旁边孩子们总可以找着点儿什么的。可得留神,别把脚弄湿了!”

他用眼光送走孩子,卷了一支烟,吸起来。低声地咳嗽着。

“开头我的生活过得平平常常。我是沃龙涅什省人,1900年生的。国内战争中参加过红军,是在基克维泽师里。在饥饿的1922年,上库班给富农当牛马,总算没有饿死……”

他用力吸着烟。土烟草的烟雾遮蔽了他的脸,身体,整个银幕。

白云飘翔着。下面是一片成熟的黑麦田。淡淡的云影在田野上移动。一只云雀在鸣囀。云雀忽上忽下,在蓝色的天空中逍遥自在地飞着。

田野路上出现一个人的身形。身形在近起来。年轻的安德烈·索科洛夫穿着一套很旧的、颜色褪得发白的红军制服——布琼尼帽、军便服、马裤、短统皮靴。肩上掮着一根棒,棒上挂着一只木头工具箱。

在洼地上,隐隐约约地望得见一条两岸种着柳树的小溪,那边有一个村庄。小山上有一座教堂,再过去又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安德烈站在村子里一座小屋的前面。窗子都用木板交叉地钉住了,篱笆毁坏了,草屋顶倒塌了。小屋的门打开着,高高的荨麻从门廊里探出来。

白云移动着。云影飞过村子的上空,飞过忖子里长长的、空荡荡的街道。安德烈掮着工具箱,迈着大步走在街上。

在一座坟山的周围,了香花和接骨木丛里长着野芝麻。安德烈站在坟墓旁,工具箱放在脚边。

安德烈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斧头。

斧头砍击的声音。安德烈的脚边放着一个十字架的竖木和横木。他在削下面的一条横木(注1)。新鲜的木屑往地上落着。

斧头砍击的声音。新鲜的木屑往地上落着。一块木片落在安德烈的工具箱里。工具箱放在一架梯子旁边。梯子靠在一座还没有造好的房子的墙上。

木工合作社正在造房子。安德烈爬在梯子顶上装着檐板。一群城里来的少年人望着他。其中有一个姑娘,站得稍微远一点。安德烈快乐地回头向她瞧瞧。他向她点点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是来接收房子的吗?美人儿呀,这住宅我们可不是为你盖的吧?不是为你爸爸盖的皇宫吧?”

“不。我是从儿童保育院(注2)来的。我们只是来瞧瞧。”

安德烈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他用斧头敲击着。随后,换了一神神气,仔细地瞧瞧姑娘的脸。

他们两人在城郊沿着一道围墙走着。安德烈说:

“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他对姑娘瞧了一眼,“她跟你同年……也都死了。是饿死的。”

伊林娜垂下头走着。

“我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了。走遍天下,也没有一个亲人。真奇怪,命运让我碰到了你。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要是你不走到房子旁边来,咱们就不会碰到了……”

伊林娜一边听,一边瞧着他的眼睛:

“你要我干什么呀?”

“我要你陪我一辈子。”

索科洛夫的声音:“在旁人看来,她也不见得怎么出色,但是要知道,我可不是旁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对我来说,天下没有比她更漂亮更称心的人了,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索科洛夫坐在倒下的篱笆上,吸着土烟草。在他的影子旁边是对谈者的影子。

“往事就象那迷失在雾中的远远的草原。早晨出门的时候,四下里什么都看得清;可是走出二十公里,回头一望,远处的草原就让烟雾笼罩了,已经分不清哪儿是树林,哪儿是草丛,也分不清哪儿是耕地,哪儿是草地了……”

在一间虽然狭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里,伊林娜正在做饭。她走到窗前,向外面黑暗里望望,又动手做饭。摇篮里睡着一个孩子。伊林娜给他拉好被子。小孩子睁大一双眼睛。她对儿子瞧瞧。她向摇篮边低下头去,哭了。孩子不知为什么很高兴,挥动双手,笑了,嘴里吹着泡泡。

嘎吱一声,铰链松动、木板歪斜的门打开了。安德烈走进来。他喝醉了。

“安德留沙!(注3)”伊林娜向他冲过去,“今天怎么这样晚啊?”

“‘晚’,‘晚’……”安德烈恶狠狼地打断她说,“拿斧头干活儿,可不比拿炉叉通通炉子。要是真的来晚了,那你该已经把吃的东西弄好了。”

伊林娜把凳子推到桌子边,让安德烈坐下。她在他面前放了一缽子菜汤,切了一大块面包。安德烈吃着。他仿佛没有看见她似的。伊林娜一边摇摇篮,一边瞧着他。

安德烈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伊林娜扶住他。

“哼,走开……”

安德烈向床边走去。伊林娜又走到他跟前,扶他在床上坐下来,给他脱上衣,脱鞋。嘴里喃喃地说:

“安德留沙,你靠墙睡吧,要不睡着了会从床上滚下来的。”

他用没有表情的眼神瞧着她的脸,笨重地横着身子躺下来。

孩子睡着了。安德烈睡着了。伊林娜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

早晨,伊林娜推醒安德烈:

“该起来了,安德留沙。是时候了……”

他向她瞧瞧。看得出,他的眼神变得明亮温和了。

安德烈坐着,用一双又大又黑的手撑住桌子的边。伊林娜把一条酸黄瓜放在桌上,又在一只车料的小玻璃杯里倒了一杯伏特加。

“喝一杯醒醒酒吧。只是别再喝了,我的好人儿。”

安德烈喝完伏特加,吃着黄瓜。他站起身来。

他拿起酒瓶和杯子。他的眼光遇到孩子天真快乐的眼光,他沉思起来。他用空杯子和酒瓶碰了碰,调皮地对儿子眨眨眼睛。孩子大声地笑了。

安德烈抱住伊林娜,吻着。他轻轻地推开样子很严肃的伊林娜,两手放在她的肩上说:

“对不起,亲爱的伊林娜,昨天我对你太粗暴了。你要知道,我干活很不顺利。我决定改行,去当司机……”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的伊林娜真是个好女人!又快活,又温柔,又聪明,又体贴,我可实在配不上她。她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苦难,也许因此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接二连三地驶近来的卡车的声音。汽车库。司机们正在领工钱。安德烈手里拉着小小的儿子走过来。他把工钱放在儿子的大衣口袋里,扣上口袋的钮扣。他们向出口处走去。

出口处聚集着一群司机。在这儿,领头的是脸孔阔大,身体强壮的克雷日鸟夫。身体衰弱、神情严肃的谢苗奇金从旁边走过。他生着一张善良的、若有所思的脸。

“喂,谢苗奇金,教徒!”克雷日鸟夫喊住他,“咱们开荤去!”他向街道转角处的酒店那边点头示意。

“今天我不行。”谢苗奇金回答。

“今天他不行!”一个头发蓬乱、脸庞肮脏的司机露出牙齿,大声说,“他几时说过行啊?他得攒点儿钱,到教堂去买蜡烛,赎赎罪孽。”

谢苗奇金加快脚步。

克雷日鸟夫看见安德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对了,索科里克(注4)是不会反对去喝一杯的。”

安德烈微笑着说:

“从来没有过。”

克雷日鸟夫搂住他的肩膀。

“狗熊!别不小心把人家压死了,”安德烈笑着说。

大伙吵吵嚷嚷地向小酒店走去。

司机们坐在几张小桌子旁边。在每只剩有些伏特加的玻璃杯前面,放着几大杯啤酒。一张张喝得又红又热的脸。安德烈的膝盖上坐着儿子。安德烈喝干一杯啤酒。他站起来。

克雷日鸟夫把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他:

“安德烈!你这算什么呀?”

安德烈把杯子翻过来:

“够了。”

头发蓬乱、面孔肮脏的司机张开嘴巴。

克雷日鸟夫大声嚷道:

“孩子们!索科洛夫要出家了。瞧吧!谢苗奇金把自己的信仰传给他了。滚吧,你这个教徒……”

安德烈对脸庞肮脏的司机说:

“弟兄们,我家里人口多。没钱再喝酒了。我得盖一所房子……”

“相信他的话!……”克雷日鸟夫大声骂道,“他是在这儿念圣母颂啊……”

脸庞肮脏的司机皱起眉头,耸耸肩膀说:

“咱们走吧,安德烈。”

他们一起向出口处走去。

“哼,你也敢。真是马儿走到哪儿,虾米跟到哪儿。”克雷日鸟夫抓住脸庞肮脏的司机的领子,把他拉回来。他给他在大杯子里倒了伏特加,又掺上些啤酒,“对这种人惩罚是很快的。”

索科洛夫的声音:“又过了十年,也没留神时光是怎么过去的。就象做了一场梦。嘿,十年算得了什么!你可以随便问问哪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有没有发觉日子是怎么过去的?说什么也不会发觉的!”

一个明朗的夏日。沃龙涅什郊外的一条街。远处惹眼地出现一所崭新的、有庭园的小房子。伊林娜把两只小羊赶进房子的大门里。一把梯子靠在屋外墙上。梯子旁边站着安德烈一只穿一条长裤,没有穿衬衫,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还有两个小女学生。大家都仰着头,向上望着。梯子上站着十七岁的阿拿多里,手里拿着一罐油漆,用毛刷在墙上的一块木板上写着:

安·伊·索科洛夫之家

阿拿多里写字的时候,做父亲的瞧瞧伊林娜。她在门口站住了,向安德烈回过头去。他说:

“怎么样,美人儿!你不是来接收房子的吧?难道这住宅不是为你盖的吗?不是为你孩子们盖的宫殿吗?”

伊林娜也开玩笑说:

“我是从儿童保育院来的。我们只是来瞧瞧……”

看见安德烈流露出感激和爱情的眼光,她又说了一句从前说过的话:

“你要我干什么呀?”

安德烈回答说:

“我要你陪我一辈子。”

木板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田野街No……

“No”这个符号写得特别大,特别有劲。

“好邻居!”

大家应声回过头去。阿拿多里停止干活。

头发花白、胡子很长的伊凡·季莫斐耶维奇走过来。他一只手拿着木匠工具,另一只手藏在背后。

“我来把房子最后加加光。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个消息。”他神秘地向阿拿多里使了个眼色,笑着说,“瞧吧,一下子着得出来——爱上这玩意啦。这个号码符号写得可漂亮……快下来吧,英雄。”

阿拿多里从梯子上爬下来。

伊凡·季莫斐耶维奇递给安德烈一张翻开的报纸。指指报上的一张照片——一眼看得出那是阿拿多里,——又指指一个标题:“有才能的少年数学家。”

安德烈念着标题。

“伊林娜!”他叫道。

伊林娜跑过来,从丈夫的肩膀后面伸过头,看了又看。她“啊呀”了一声,两手抱住胸部。

阿拿多里过来看报纸,把油漆罐也落掉了。大一点的那个女孩子向他扮了个鬼脸。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用幸福的眼光对老婆和儿子望了好一阵。

“瞧吧,亲爱的邻居,木匠华西里耶夫给你们带来一张怎样的报纸啊。”伊凡·季莫斐耶维奇说。

“伊凡·季莫斐耶维奇,你给我们带来了一张可爱的报纸,”安德烈回答,“我们今天真是喜上加喜啦……”

他用那双又大又黑的手翻弄折好的报纸。报头,期数和日期:“No145,1941年6月22日”

索科洛夫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战争爆发了。”

站台上挤满送行的人。军车载着上前线去的人,准备出发。

谢苗奇金整整不合身的军服,尴尬地笑着。一个披大围巾的老太婆——他的母亲——拿系着带子的圣像为他祝福,接着解开军服领子,把圣像挂在他的脖子上,又给他画了个十字。

安德烈也穿着军服。两个女孩子拉住母亲的手,她们的眼睛里闪动着泪珠。阿拿多里站在父亲旁边,抽动肩膀,好象怕冷一样。

伊林娜的嘴唇肿了,头发从围巾里披散出来,眼睛浑浊而没有表情,好象一个神经失常的人。

听得见口令声:“上车!”

机车的汽笛声。

伊林娜扑在安德烈的胸上,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浑身哆嗦,好象一棵刚砍倒的树。

安德烈劝她说:

“坚强些吧,我亲爱的伊林娜!你就对我说一句告别的话吧。”

她一边呜咽,一边勉强地说:

“我的……亲人……安德留沙……我们……今世……再也……不能见……见面啦!……”

克雷日鸟夫不慌不忙、懒洋洋地从旁边走过。他穿着军装显得越发魁伟神气了。他那个头发蓬乱的朋友,穿着日常穿的衣服,为他送行。克雷日鸟夫把一只手放在索科洛夫的肩上,但没有停步,说:

“不要胆怯,索科里克。你得象一头鹰啊!”他继续向前走去。

安德烈只瞧着伊林娜。他对她说:

“听我说!我跟你们分手也很难受啊!又不是到丈母娘家里去吃薄饼。”他用力位开她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

伊林娜一连后退三步,又伸出双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安德烈嚷道:

“难道人家是那么离别的吗?你干什么不等我死就给我送葬啊?”

哨子声。机车尖锐的长长的汽笛声。

安德烈看见伊林娜疯疯癫颠的样子,又匆匆地抱了抱她,向指定的车厢跑去,跳上已开动的列车。

列车慢慢地在站台旁边移动。谢苗奇金已经收起笑容。他用手摸摸扣住的军服领子。他的老母亲站在站台上,摸弄着围巾的梢头。

士兵们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克雷日鸟夫强壮的肩膀和阔大的脸突出在他们的头上。他对站在站台上的头发蓬乱的朋友挥着手:

“过几天再见!等我们胜利归来!我们对法西斯的惩罚是很快的!”

“那边见!”头发蓬乱的朋友大声叫道。

安德烈在亲人们的旁边经过。孩子们挤在一块,挥着手,勉强装出笑容,伊林娜两手抱紧胸部,两片苍白的嘴唇喃喃地说着些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安德烈,整个身体向前俯冲,仿佛要顶着狂风开步走去。阿拿多里扶住她。伊林娜的眼睛睁得老大,充满泪水。

列车在加快速度。车外的景色向后飞驰,被烟雾遮住。

索科洛夫坐在篱笆上,一双没有光彩的眼睛望着前面。两只大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哆嗦着,下巴和刚毅的嘴唇也在哆嗦……他试着卷一支烟,可是报纸破了,烟草都撒在膝盖上。最后,他勉强卷成一支,吸了几口。

他竭力克制住激动,用一种异样的嘶哑声音说:

“就是到死,就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不能原谅自己,为了当时推了她一下!……”

汽车营的掩蔽部,士兵中有的人在吸烟;有的人背靠墙壁,两手抱住头,眼睛望着前面想心事;有的人在听人家谈话。克雷日鸟夫在擦枪。政治指导员看着他干活。谢苗奇金在写信。安德烈在打瞌睡。

炮弹的爆炸声。又是一个——更近些。一道道的灰沙从铺板缝里撒落下来。安德烈张开眼睛。

谢苗奇金带着和善的微笑向他回过头去:

“我真弄不懂你,索科洛夫。你常收到家里的信,可你自己却难得写封回信。”

“又有什么可写的呢?”安德烈回答。

“有啊。可是你怎么总是写,一切平安,有些小接触,现在虽然退却,但不久可以集合力量,到那时就要让德国佬尝尝滋味了……就完了。”

“照你说来,还有什么可写的呢?日子那么沉闷,根本没心思写信。再说,我这个人也不喜欢婆婆妈妈,抱怨叫苦,最看不惯那种黄口小儿,他们天天眼泪鼻涕,把信纸弄得一塌糊涂。说什么他的日子很难过,很痛苦,又担心被敌人打死……”

“你这是在说谢苗奇金吗?”政治指导员问。

“我是说那些人,他们不想了解,那些倒霉的婆娘和姑娘并不比我们舒服。整个国家就得依靠她们了!她们要有怎样的肩膀才不至于被这种重担压倒呢?可是那些流眼泪拖鼻涕的脓包,还要写那种诉苦的信——这好比拿一根木棍敲着劳动妇女的腿。不行!你既然是个男人,既然是个军人,就得忍受一切,应付一切,如果需要这么微的话。”

“是——的……”克雷日鸟夫拖长声音说,“你不写信去,老婆就不会等你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两手抱住膝盖坐着,下巴顶着膝盖。

“我的老婆会等的。”他若有所思地回答。

“傻瓜。”克雷日鸟夫批评说。

―个身体瘦小、鼻子翘起的非常年轻的指挥员,仔细瞧着安德烈。

“你不写信,家里会想念的,索科洛夫。”他说。

政治指导员问克雷日鸟夫说:

“嗯,怎么样?想过吗?申请书写了吗?”

克雷日鸟夫没有停止手头的活儿,说:

“想过了,太早了,指导员同志。我没有文化,怎么能做党员呢?!”

指挥员向克雷日鸟夫仔细瞧瞧。

电话铃声。指挥员走过去,拿起耳机。

“我是‘松鼠’……有……有……可以去执行吗?……”他放下耳机。回头望望士兵们,目光停留在克雷日鸟夫身上。接着,又转到安德烈身上:

“索科洛夫!”

安德烈站起来。

“跟我来。”

两人走出去。一个明亮的夜晚。附近有座小树林。听得见炮弹的爆炸声,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声。几辆掩蔽好的卡车停在那里。

指挥员说:

“炮位没有炮弹要支持不下去了。你窜得过去吗?”

“那还用说吗!我应该窜过去,这就是了!”

“注意。索科洛夫,你运的不是土豆,运这种货得非常小心……可是弟兄们在那边空手作战,一路上又是炮火连天,哪儿还谈得到什么小心……我跟你说老实话。”

“指挥员同志,可以去执行吗?”

“去执行吧。”

一辆“吉斯5号”在路上飞驰,上面满满地装着炮弹箱。安德烈坐在方向盘后面。他紧张地凝视着前方。撤退下来的步兵,沿着大洛两边的原野迎面跑来,地雷爆炸着。

汽车向前飞驰,它拐到村道上。

汽车旁边有颗重炮弹爆炸。

汽车被打烂了,车轮朝天,翻了过来。木箱和炮弹散在地上。安德烈脸朝下趴在离开排水沟七八米远的地方。

他苏醒了,抬起头来。在自己身上摸着。

他挣扎了好久,但是爬不起来。最后他爬起来了。

炮弹的爆炸声和噼啪的枪声使安德烈听出,战斗已经转移到他的后面了。

“没有运到!打过去了,这些魔鬼……”他倒下来,脸埋在土里。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明白已经落在包围中了,说得更恰当些,给法西斯分子俘虏了。唉,老兄,当你明白你已经无可奈何地成了俘虏的时候,那真是不好受呐!谁没有亲身经历过,谁就无法一下子体会这玩意儿是怎么个滋味。”

坦克的隆隆声。小山后面出现四辆德国中型坦克。安德烈看见它们。坦克越来越近了。它们开足速度从大路上驶过,向作战的地方驶去。

坦克后面是几辆拉着大炮的牵引车。行军炊车开过。步兵走着。

安德烈用眼角瞧着。他又把腮帮贴在地上,闭上眼睛。

他抬起头来,望着大路。

大路上走着六个德国自动枪手。他们从大珞上拐个弯,一直向他走来。他们默默地走着。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想:‘嗐,我的末日到啦’”。

安德烈坐起来。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不愿躺着死去……”

安德烈站起来。

一个脸黑黑的、年轻漂亮的自动枪手,动了动肩膀,卸下自动枪。

索科洛夫的镇静的声音:“他马上要向我来上一梭子了,可是将打在哪儿呢?打在脑袋上,还是胸膛上?……”

那个自动枪手嘴唇薄得只有一条缝,眯着眼睛。

自动枪手举起枪来。安德烈盯住他的眼睛瞧。

一个上了年纪的上等兵嚷道:“等一下!”(德语)接着把自动枪手推到一旁,向安德烈走去:

“他还可以给德意志干活呢……”(德语)

他提起安德烈的又大又黑的右手,把他的胳搏弯过来,摸摸二头肌。

“喔——唷——唷!”他指指道路,又指指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干活去!”(德语)

索科洛夫的声音:“他说‘走,畜生,给我们帝国干活去。’呸,杂种,摆起主人的架子来了!”

脸黑黑的自动枪手瞧瞧安德烈的结实的靴子,做做手势,要他脱下。安德烈在地上坐下来,脱下靴子,交给德国人,接着又慢吞吞地解下包脚布递给他。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他。

“俄国猪猡!”(德语)脸黑黑的德国人大声骂,又抓住自动枪。

另外几个德国人哈哈大笑。上等兵哈哈大笑。他挽住脸黑黑的家伙。他们走了。脸黑黑的家伙恶狠狠地回过头来。他们走到大路上,向东方大踏步走去。

安德烈也走到大路上,他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一队俘虏赶上他。这队俘虏由十个自动枪手押送着。原来在汽车菅掩蔽部里的人,差不多都在队里。

走在队伍前面的自动枪手,走得跟安德烈并齐了。他没有停下来,却拿自动枪的柄用力地打安德烈的头。安德烈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指挥员和克雷日鸟夫扶住他的两臂,把他推到队伍中间。克雷日鸟夫悄悄地说:

“千万不能倒下!尽所有的力气走吧,要不他们会打死你的。”

指挥员和克雷日鸟夫在队伍中间扶着安德烈走。谢苗奇金回过头来。

“安德烈!……”他低声叫道。他的军服领子撕破了,脖子上有个圣像在晃动。

在队伍末尾,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士兵,勉强移动着两腿。他失足倒下了。一个押送兵掉队了。自动枪发了一梭子。

队伍沿大路走着。又有一个人身子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又是一梭子。

押送队长笑着,走到前面,向走着的人们转过脸来。

“唱吧!俄国佬,唱歌吧!”(德语)他站住了,拿自动枪枪口向队伍晃来晃去。

前面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人向他们挤压。一张张阴郁而愤怒的脸。他们走近来。押送队长怒气冲冲地叱骂道:

“天杀的!……”(德语)

政治指导员只穿一条裤子,没有穿上衣,赤着脚,稍微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一只手,领唱起来:

苹果和梨花开得好旺,

河上的轻雾随风飘荡……

队伍移动起来。大家杂乱地和唱着:

卡秋莎向着河岸走去,

走到那高高的岸上。

脚步变得整齐了。唱歌的声音增加。

卡秋莎向着河岸走去,

走到那高高的岸上。

“顶好,俄国佬,顶好!”(德语)押送队长称赞着。领唱的政治指导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一路走,一路歌唱,

歌唱那草原上的雄鹰……

队伍有力地接着唱:

歌唱她那个心爱的人,

她一直藏着他的来信……

队伍里的一个年轻士兵,就是那个相信老婆会等他的人,这会儿丧失理性,哈哈大笑。他从队伍里走出来,站住了,又哈哈大笑。又是一梭子。

克雷日鸟夫回过头去。

“嗯,老婆可等着他了。”

愿他记住纯朴的姑娘,

愿他听见姑娘的歌唱,

愿他勇敢地保卫袓国,

卡秋莎会把爱情珍藏……

月夜。队伍走下一个小谷,在灌木丛里走着。

两个人从队伍里溜出去,藏在灌木丛后面。看得见,他们怎样在月光溶溶的草地上,穿过疏疏落落的灌木丛跑着,一个自动枪手不慌不忙地向他们瞄准,发了长长的一梭子。队伍在寂静中走着。

“快点儿,快点儿!”(德语)有人喊着口令。

一辆卡车赶上队伍。大约有二十个自动枪手从车上跳下来。押送队加强了。

队伍隐没在小山后面大路拐弯的地方。

黑暗的夜空衬托着一座白色的钟楼。十字架上栖着一只枭。枭叫着。

沉浸在月光下的村庄一片死寂。烧焦的房屋的残垣断壁,火炉的黑色框架。

风吹动教堂画顶上挂下来的铁片。

枭又叫起来。它忽然离开钟楼,飞入黑暗中。

队伍走近教堂的入口处。枪枝格勒格勒地响着。听得见德语口令的断断续续的字句。

生锈的铰链吱嘎地响着。押送兵打开高大的铁门。手电闪了闪。一个德国兵在检査门闩。

一双双赤脚在石头地上啪哒啪哒地走着。一个押送兵在门里数着一对对走进去的人数:

“一,二,三……”(德语)

一个军官沿着队伍走过,用手电照着人们的脸。他走进教堂。他靴子上的铁掌嗒嗒地响着。

押送兵数着: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德语)

军官走到教堂门口。

生锈的铰链吱嘎地响着。大门隆隆地关上了。押送兵拉上门闩。

月光从教堂的窗子和大窟窿里漏进来。铁栏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俘虏们躺着。有人穿着单军服和长裤,有人只穿一套衬衫裤。

安德烈躺着。他用一只手握住左肩。有个人爬到他身边。那人推推他的手:

“同志,你没有受伤吧?”

“你要什么呀,老兄?”安德烈回答,没有回过头去。

“我是个军医。也许我能帮你点儿忙吧?”

索科洛夫兴致勃勃地仔细瞧着这人的脸。

“我的左肩膀在格格发响,肿了,疼得厉害。”

“把上装和衬衣脱下。”

安德烈脱衣服。医生摸他的肩膀。安德烈“喔唷”―声,他咬紧牙齿说:

“你准是个兽医,不是给人看病的医生。你这没心肝的。干什么在人家痛的地方按得那么重啊?”

医生继续摸他的肩膀。

“你给我闭嘴!也想来跟我噜苏。等着吧,还要痛得更厉害些呢。”

医生拉他的手臂。安德烈咬紧嘴唇,呻吟着: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该死的法西斯分子?我这只胳膊让人给打碎了,可你还要那么扯它。”

医生轻轻地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会用右手打我,没想到你这小伙子倒挺老实。你那只胳膊并没有打坏,只是脱臼了,可我已经给你摇上了……嗯,现在怎么样,好些吗?”

安德烈好象用耳朵仔细听着自己的创伤:

“好些了。谢谢你,医生。”

医生向前走去。

“有受伤的吗?”听得见他的声音,“同志们,有受伤的吗?”

谢苗奇金坐着,擦着额上的汗。

“我得出去一下,弟兄们……”他说,“我不能亵渎神圣的教堂!我是个信徒!弟兄们,叫我怎么办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笑声和骂声。

“不是对我们说过吗,不准出去。”

“那你就从教堂顶上拉出去得了。我们把你举起来。”

谢苗奇金向门口走去。

政治指导员向他冲过去。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呀,谢苗奇金!……”

谢苗奇金敲门。

“放我出去两分钟吧!只要两分钟呀!”

他又敲门。

自动枪隔着门发了长长的一梭子。谢苗奇金倒下来。政治指导员也倒下来。

医生向他爬过去。他匆匆地检查着。他欠起身来。

“我们的政委没有了。打死了。”

―片寂静。

只听见枭在钟楼上叫着。黑的天空衬着白的钟楼。一只枭栖在十字架上。

听见枭的叫声。有人在黑暗中谈话:

“你是哪里人?哪一省呀?”

“我是斯摩棱斯克人。你呢?”

士兵们躺在石头地上。窗格子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身上。

“万尼亚!乌克列依金!你在哪里呀?”

“我在这儿。”

“同志们!这儿有第三连的人吗?”

“有……”

“有……”

“轻点儿!……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索科洛夫躺着。他的眼睛睁开着。他望着一个窟窿,月光象水一样从窟窿里流进来。

伊林娜的声音:“我的……亲人……安德留沙,我们……今世……再也……不能见……见面啦!……”

别人的、真实的声音。克雷日鸟夫和翘鼻子的瘦指挥员坐在安德烈的旁边。克雷日鸟夫对指挥员说:

“如果明天上路以前要我们排队,并且供出政委、共产党员和犹太人来。那你,排长,可别躲起来!这件事你说什么也逃不掉的。”

安德烈斜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倾听着。

克雷日鸟夫继续说:“你以为脱掉上衣,就可以冒充士兵吗?不成!我可不愿替你负责任。我首先要指出你!我知道你是党员,现在你可得对自己的事负责了。”

安德烈抬起头来、转过身去,眼睛盯住克雷日鸟夫的脸。

指挥员说:

“克雷日鸟夫,我一向怀疑你不是个好人。特别是那次你推说没有文化,拒绝入党。不过我从没想到你会成为叛徒。你不是念完七年学校的吗?”

“哼,念完了,那又怎样?”克雷日鸟夫懒洋洋地回答。

他们沉默起来。安德烈紧张地瞪着克雷日鸟夫。

指挥员悄悄地说:

“不要出卖我吧,克雷日鸟夫同志。”

克雷日鸟夫低声地笑着,回答说:

“同志们都留在战线的那一边。我可不是你的同志,你也用不着求我,反正我要指出你来的。到底自己的性命要紧。”

安德烈听着这场谈话。

天蒙蒙亮,安德烈睁开眼睛躺着。克雷日鸟夫在旁边仰天躺着,双手枕在头底下。他打着鼾。指挥员只穿一件衬衣,躺在他的旁边。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想:‘呸,我决不让你这畜生出卖自己的指挥员!你原来这么经不起考验……你别想从我手里走出这教堂,你只能让人家象死牲口那样拖出去……叛徒!’”

安德烈欠起身来,隔着克雷日鸟夫,碰碰指挥员的肩膀。指挥员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冷冷地没有表情。

“喂,”安德烈悄悄地说,“捉住他的脚,不要让他踢。”

指挥员向他瞧瞧,又象是不明白,又象是打不定主意。

“快点儿!”安德烈说完扑在克雷日鸟夫的身上,捏住他的喉咙。

指挥员用力压住克雷日鸟夫的腿。

安德烈站着,瞧着自己的手,然后两手机械地互相擦着,仿佛上面粘着什么脏东西,要把它擦掉。他又瞧瞧两只又大又黑的手。手上的筋脉错杂地突起着。

索科洛夫的声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杀的可是自己人。不,他怎么能算是自己人呢?他比敌人更坏……怎么样,难道从此以后杀人就成了我的行业啦?……”

安德烈拿两手在裤子上擦着。他回头望望指挥员。指挥员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眼光不离开克雷日鸟夫的尸体。

“换个地方吧,同志,教堂大得很呢。”安德烈说。

早晨。俘虏们排列在教堂旁边。他们有两百多人,被自动枪手们包围着。三个党卫军军官大声问了几次:

“谁是共产党员,谁是军官,谁是政委?”

俘虏们不作声。指挥员、安德烈和所有站在一排上的人脸色都很紧张。指挥员和安德烈并排站着。

一个党卫军军官走到军医跟前,问:

“犹太?”

军医昂起头来。他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瞧着党卫军军官的脸。军官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动枪手把他拉出去。两个自动枪手把军医从队伍里拉出去,拉到一旁,脸对着一所被炸毁的房子的断墙。

军官走到一个生着鬈曲的黑头发的小伙子跟前。

“犹太?”

“不。我是梁赞人。”

军官又做了那个简单的手势。小伙子被拉出去,站在军医的旁边。

军官沿着横队向前走去。

墙旁已经站着四个人了。军官向他们走去。

排枪声。索科洛夫要跨出步子去。指掙员用力拉住他的手。

俘虏们转成纵队。

队伍在被战火烧光的材子里走着。指挥员走在安德烈的旁边。他不时握握安德烈的手。

队伍在郊外的路上走着。

“得跑回老家去。”安德烈向指挥员稍微低下头,轻轻地说。

“要跑就得有把握跑掉,”指挥员回答,“不能冒失。”

“我再也受不了啦。咱们一块儿跑吗?”

“一块儿,只是不能性急。”

“我可不敢担保……”

围着铁丝网的集中营。天下着大雨。俘虏们就淋着雨,直接躺在地上。周围的壕沟边上架着几挺机枪,机枪口指向比躺着的人稍高的地方。

“这雨快停了吗?”一个俘虏说。他躺在指挥员和安德烈的旁边,冷得牙齿格格打战,“不下雨我们也已经够受的了……我来瞧瞧,乌云会不会过去?”他欠起身来,两手撑住地面,回头望望。

“不要抬起头来!……”指挥员竭力用手把他的肩膀按向地面。

机枪打了一梭子。一声大叫。被打死的人伸开两臂躺着。指挥员为了减轻创痛用腰部压住受伤的臂肘。

“浑蛋!流氓!”索科洛夫骂出口来。

一个自动枪手走到铁丝网旁边,拿自动枪对住索科洛夫。

“来!”(德语)他用一只手指示意,要安德烈过去。

“镇静点,安德烈,”指挥员说,“一定得镇静。”

安德烈困难地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

“过来!过来!”(德语)

安德烈站在铁丝网旁边。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德语)

安德烈不作声。自动枪手拿枪筒戳着他的牙齿。安德烈倒下来。

夜。月亮照着集中营。呻吟声。一个俘虏仰天躺着,撕着身上军服的领子。

“喝水……给我点水喝……我热啊……”

另外一个俘虏露出牙齿躺着。他的眼光浑独不清。

“华丽雅……你不是对我说过吗……我们分手的时候……等我回来,我什么都会知道的……”

指挥员睡着了。安德烈踡缩着身子,侧睡着。月亮照着他的脸。

铁丝网外弥漫着一片贝壳色的雾。雾在慢慢地消散。铁丝网外面是田野。不远处站着伊林娜、阿拿多里和安德烈的两个女儿。

“爸爸!你快回来了吗?”小女儿问。

安德烈两手抓住铁丝网站着。

“快了!你们等着我吧。我快回来了。”

“快点儿,安德留沙。我们想念死了。”伊林娜说。

“爸爸,你马上就来吧,”阿拿多里说,“我要参军去了。你来送送我吧。马上就来呀。”

安德烈痉挛地试着拉开铁丝网。

景象向后移动,消失了。铁丝网外弥漫着一片贝壳色的雾。安德烈用同样的姿势躺着,呻吟着。

集中营仿佛在月光底下冻住了。

“喝水……喝水……”

“华丽雅……等我回来,我什么都会知道的……”

一个孤零零的白色人形跳起来,挥动双手:

“全连同志!跟我来!……”

机枪打了一梭子。一个人象一束庄稼似的默默地倒下来。

月光照着集中营。象水晶一样透明的露珠,在铁丝网上闪闪发亮。

烈日炎炎。俘虏们被三个自动枪手押送着,从集中营里抬出一台台躺着死人的担架。安德烈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头向后仰着死去的指挥员。行列向那从小山上绵延下来的树林子走去。行列在离开树林边缘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俘虏们掘着墓穴。安德烈忧郁地皱紧眉头,挖着土。坑越挖越深了。坑边出现一个土堆。

一台台担架并排放着。

安德烈斜眼瞧瞧指挥员的尸体。

他挥动铲子越来越慢了,他干活的速度已经跟不上旁边几个人了。

他回头望望。

两个卫兵舒服地坐在树荫下,在地上铺了一块桌布,正在吃点心。另外一个晒着太阳,躺在草地上打瞌睡。

安德烈用铲子抛掉一大块枯土。

他望望指挥员的尸体,喃喃地说:

“对不起,指挥员同志。我不能埋葬你了……”

他回头望望卫兵,拋下铁铲。他弯下腰,两手抱住肚子,头也不回,不慌不忙地向一棵高大的灌木走去,走到灌木后面。

他从一棵灌木跑到另一棵灌木。

两个卫兵吃着点心。另外一个懒洋洋地赶着脸上纠缠不清的苍蝇。

安德烈溜到一棵灌木后面,他回头望望。向树林里跑去。藏进树林里。

俘虔们挖着墓。有几个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一边望着安德烈消失的方向。

一块块粘土落在安德烈的铲子上。

打瞌睡的卫兵醒来了。他站起来,向干活的人们走去。

安德烈在树林里吃力地跑着。

太阳正落下去。一个个红色的光点照射在安德烈的背上。

夜晚。一轮满月升起来。安德烈睡在树林里一棵高树底下。

太阳正落下去。安德烈虽然疲劳,却顽强地迈着步子。太阳的光点在安德烈背上跳动。

一个阴天。安德烈藏身在河岸上的峭壁下。他睡着了。

太阳正落下去。安德烈弯下腰走着,仿佛要赶上自己长长的影子。

夜。安德烈从树林里出来。远处村庄里亮着灯火。安德烈拐向一旁。

月亮升起来。安德烈迎着月亮走去。

太阳出来了。安德烈站在田野里。望得见远处的树休。他朝那个方向望望。接着把目光转向刚露出地平线的太阳。他用两手分开高高的燕麦丛,在地上躺下来。他望望天空。一朵朵柔软的白云:一动不动地高悬在他的头上。安德烈折断麦穗,用手掌揉落麦粒,放在嘴里咀嚼。又把一些麦粒藏在口袋里。

远处传来狗叫声和摩托车的哒哒声。安德烈惊慌地抬起身来。一片死寂。一只云雀一动不动地悬在安德烈的上空。安德烈疲倦地闭上眼睛。

风翻动田野上的麦浪。又传来狗的叫声,但是比刚才低一些。安德烈张开眼睛,留神地听着。田野上又是那么静悄悄的。安德烈打着瞌睡。

狗叫声和摩托车的哒哒声更加清楚了。安德烈醒过来。他翻了个身。吠声和闹声显然更近了。

安德烈平躺着,两手蒙住脸。摩托车重浊地轧轧响着。

几条狼狗在田野路上跑着。几个自动枪手骑着两辆摩托车,跟着狗跑来。

狗冲进燕麦田深处。自动枪手们从车上下来,抛下车,随着狗跑来。

安德烈躺在燕麦丛里。麦子波动着。猛烈的吠声。自动枪手们用手分开燕麦,走着。一群鹀用翅膀划开空气,在安德烈的头上飞过。一只云雀落在燕麦里,隐藏起来。

燕麦丛里露出来一只激怒的狼狗的嘴脸。

一群狼狗向安德烈扑过来。

那几个自动枪手站着,吸着烟,望望自己的脚下。听得见几条狗疯狂的咆哮声和撕咬人体的声音。

一个自动枪手在枪柄上弄灭烟卷,往肩膀后面一扔。自动枪手们用脚踢开尖声狂叫的狗。

那几条狗伸出舌头,喘吁吁地围立在一块踏平的田地上。它们瞧着,看人们怎样接替它们的工作。

禁闭室。一道光从小窗子里射进来。地板上,在光线照得到的地方,躺着血肉模糊的安德烈。他不省人事,两片浮肿的嘴唇喃喃地说着:

“我活着……我活着呐……”

伊林娜的脸和她那双张得老大的眼睛,眼睛里充满泪水。

伊林娜两手抱住胸部站着。

她迈着小步走过来。又是同样的脸。

她喃喃地说:

“我们……再也……不能见……见面啦……”

安德烈又看见他所有的亲人——他们都站在田野里。带刺的铁丝网把那条通向他们的路跟他隔开来。

安德烈站着,两手抓住铁丝网。他笑眯眯地安慰他们说:

“我活着呐……等着我吧!”

听到狼狗的叫声。安德烈竭力想拉开铁丝网。幻象消失了。

禁闭室里射进一道强烈的光。安德烈血肉模糊,光着身子爬在地板上。他凝视着前方,浮肿的嘴唇在微微抖动。嘴唇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活着呐……”他倒在地上,“我活着呐……”

银幕上交替地浮现着德国各地的景色。这是背景。背最前面现出安德烈的身形。萨克森的风景。硅酸盐厂的轮廓。题词:“萨克森”。安德烈背着重东西……巴伐利亚的景色。安德烈挖着土……绍林吉亚。安德烈挖着土……

在这些镜头映出的时候,听得见索科洛夫的声音:“一想起来……心就不是在胸膛里,而是在喉咙口跳着了,你就会喘不过气来……老兄,那边的风景到处不同,可是枪杀和鞭打我们,却是到处相同……他们打你,为了你是俄罗斯人,为了你还活在世界上,为了你在给他们这批流氓干活……他们打你,只是为了让你咽下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死去……!”

列车带着好多节封上铅印的货车行进着。它不停地经过车站、桥梁,钻进一座大山脚下的隧道——山上矗立着一座中世纪的城堡,——沿着河岸前进。列车驶近一个车站。机车在这儿上水。

一列对面开来的车停在旁边。这是一列军车。在车厢里,在装着坦克的敞车上,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服。他们在车廂里和邻近的敞车上唱着《莉丽·玛伦》。

安德烈从一节封闭车厢的小窗格子里向外望。他被一个士兵看见了。那士兵用一只手装出开手枪的姿势,又用手指搓出嗒嗒的声音来。

“呸!……”接着哈哈大笑。

安德烈望着。他看见军车怎样移动起来。

在后面的一节敞车上,一个士兵拿口琴吹着小调。另外几个士兵发出难听的喉音用德语齐声唱着: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你还是个上等兵。

就算是个下士吧,

我也不愿跟你一起散步……

“你好哇,姑娘!……”

带着封上铅印的车厢的列车移动着。

好多条轨道交错着。列车转到侧线上。它慢慢地开近侧线的尽头。

一座漂亮的车站,周围种满嫩绿的树木。栅栏上的油漆还很新鲜。列车在站台旁边慢慢地移动着。站台上站着几个党卫军军官和身穿保安队制服的士兵。一个由囚犯组成的大乐队。他们的钮扣上都插着鲜花。

一个校级军官挥挥手。乐队指挥举起指挥棒,回头望望列车。

列车停下来了。乐队指挥点点头,指挥起来。乐队奏着探戈曲《啊,克拉拉夫人》。

车厢上的铅封被拆掉了。铁闩隆隆地响着。车厢门拉开来。

俘虏们从车厢里出来,——这儿不仅有苏联士兵,还有从欧洲各地送来的人;有些人还带着一家老小,带着财物。

他们排列在站台上,被增强的卫队包围着。乐队停止演奏。

一架无线电扩音机。扩音机宣布:

“注意!注意!(德语)注意!注意!凡是来到B—14号营的人,必须绝对遵守秩序。B—14号营负有特种任务,是一所高级营。现在我命令:俄国战俘走一号门,所有的犹太人走二号门,其余的人走三号门。

“所有的东西,除了衣服以外,在入营时必须交出来。一切财物将在卫生处理完毕后发还。

“命令发布者营长米勒。

“注意!注意!……”(德语)

苏联战俘首先被带走。他们大约有一百五十人的样子。

接着被带去的是犹太人。一个庞大的队伍移动着。

由各色人种组成的第三队也慢慢地动起来。

在第一队的最后几排人走进铺柏油的院子以后,一号门关上了。

摆着机枪的守望台。院子深处有两道门。一道通向营地,另一道通向一座阴森森的灰色混凝土的建筑物。在这道门上写着几种文字,其中包括俄文:“澡堂”。

―块写着字的牌子:

“凡是进行卫生处理的人必须:

一、保持绝对安静。

二、在特设的房子里脱去所有外面的衣服,然后进入淋浴室。”

院子里站着两个党卫军军官。他们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外套的医生。

战俘们一个个走到医生跟前。医生只匆匆着一眼,就做个手势,叫那些多少还有些力气的人,走通向营地的门;而那些精疲力竭的、有病的、裹着绷带的,就被叫到“澡堂”里去。

在二号门里面也有个同样的院子。第一批犹太人被带了进来。

这儿没有医生。只站着一个穿党卫军制服的军官。挑选工作进行得快多了。

“澡堂”门口站着一大堆人。所有的孩子也都被送到这儿来。人群里发出一种惊慌的喧闹声。声音越来越大。那些被迫与孩子分离的母亲,试图抗拒。警察们把她们推开。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到门边,把孩子藏在衣服里面。一个警察跑过来。他拉住孩子的一只手。母亲嚷着,不放孩子。警察就把她跟孩子一起推到站在“澡堂”门口的人群里。歇斯底里地大叫声。警察们的呵叱声。那个军官不动声色地继续干他的工作。

乐队向“澡堂”走去。他们重新奏起那首探戈曲。

通向营地和通向“澡堂”的门都打开了,把人们吞了进去。

安德烈跟其他战俘一起,走过阴森森的“澡堂”,走过装有高高的工厂式烟囱的低矮的砖头房子。

通过墙壁传来模糊不清的撕裂人心的哀号。战俘们阴郁地回头张望着。安德烈紧握拳头走着。

烟囱上盘旋着黑色的浓烟。探戈的乐声更加响了。

传送带从“澡堂”转到仓库里,运送着贴有各国标记的手提箱、大堆的衣服、皮大衣、女大衣、表、手镯、戒指、耳环、童鞋、长毛绒做的玩具熊。一只熊低下头,被传送带带过去,仿佛在仔细瞧着面前的大批东西。

乐队反复奏着那首探戈的调子。

秋色已经触动了修剪过的、种得整整齐齐的树木。在这晴朗的秋天,从B—14号营的院子里,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高高的教堂的尖顶,庞大的建筑物。

集中营围着四排带刺的铁丝网。灰色的营棚:四座巨大的方块房子。

在一片肃静中站着长长的几排战俘。

卫兵们带着自动枪和狗站着。守望台上摆着几挺机枪。

集中营的长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带头的是营长米勒。他个子不高,可很结实,全身白得出奇: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眼睫毛也是白的。眼睛凸出。嘴里含着一支烟卷,他把烟卷从这边的嘴角转到那边的嘴角。他慢吞吞地沿着每座营房前的横队走去,仔细瞧着每个人的脸。

米勒和他的随从人员在第四营房前横队的侧冀旁站住了。安德烈站在第一排里。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体格魅伟的安德烈了。这只是原来的安德烈的影子,一副皮包骨头的架子。

“今天第四营房接受‘预防感冒’,”来勒匀调地说。他讲着一口纯粹的俄国话。只是“O”的音发得很重。

一个高个子的党卫军军官交给他一块铅衬垫和一只皮手套。米勒拿衬垫套在短而粗的手指上,外面再戴上手套,又扣上腕上的皮带扣子。

“怎么样?今天我们来谈些什么呢?……你们对这感兴趣吗?……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们。元首的英勇军队百战百胜,已经快打到斯大林格勒了。通向伏尔加河的道路,已经为伟大的德意志打开了。”米勒说着伸出那只戴手套的手。他开始说时很平静,但是逐渐发起火来,“我在这儿老是看着你们这些愚蠢的俄国嘴脸,太无聊了。我真想能有个机会……”他的嘴巴已经嚷得扭歪了,眼睛充血,脸涨得通红,“我真想能有个机会在那边,在战场上叫俄国士兵大大地流血……”他叫嚷得接不上气来了,“我要打掉你们身上那种顽固的劣根性……俄国猪猡!……”

他的动作仍然是准确而有条理的。他沿着横队走去,抡起戴手套的手,每隔一个人打一记耳光。

安德烈站着,等着打击。他的一记打在鼻梁上。安德烈眯缝着眼睛,身子摇晃了一下,两手抓住旁边的人。米勒等他挺直身体,才向前走去。

一个俘虏被打得倒下来。刚才给米勒手套的高个子军官,从枪套里掏出手枪,向躺在地上的人开了一枪。巡査继续进行着。

一个规模很大的采石场。采石场里大约有两千个俘虏在干活。疲惫不堪的人们用手工凿下、敲开、弄碎石头。小石子用手推车运送,大石块就用手滚动。

每人都单独凿下一大块岩石,把它打碎,再把碎块搬到平地上,在那里敲成碎石子,装上手推车,运到窄轨铁路上。

―块写着俄文的木牌:

每人每天开采四立方米。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被重负压得弯下腰,沿着陡峭狭窄的小路慢慢地走上来。他背着一块大石头。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安德烈也背着重负,跟在他后面上来。安德烈的背上有个号码:331。

小伙子失脚倒下来。

一个卫兵从上面一层俯下身来。

“起来!”(德语)

“起来!起来,好朋友!”安德烈说,“他们会打死你的……”

小伙子翻身把脸对着地面,可是两手无力把身体从干燥的泥地上撑起来。卫兵从上面一层向他瞄准。枪声。安德烈背着重负跨过死人。

从上层下来几个俘虏,站住了,抬起死人,把他搬到一旁。

卫兵在上面吆喝道:

“站住!”(德语)

他们站住了。卫兵旁边站着高个子的党卫军军官。他命令道:

“回来!”(德语)

人们把同志的尸体放在地上,走回来,追上安德烈。另外几个俘虏背着石头,走在他们后面。

这批人都在上面被高个子军官和卫兵拦住了。军官做手势,要他们把背上来的石头抛下去。人们呆呆地瞪着他,什么也不明白。在安德烈的眼光里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

军官举起手枪。卫兵又向他们做做手势,告诉他们要做什么。

俘虏们把石头从上层平台的边上推下去。安德烈擦着额上的汗水,捧起自己背来的石头,把它抱到悬崖边上,抛了下去。

石头纷纷从悬崖上滚下去。

一个翻译走到俘虏们跟前:

“因为你们破坏秩序,军官先生命令把这些石头搬上来再抛下去,直到下一个命令为止。”

俘虏们沿着小路走下去。安德烈也在里面。

他们把抛下去的石头从下面搬上来。

又把石头抛下去。

再把石头背上来。

高个子军官双手交叉在胸前,分开两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这样做。

战俘营的内部。板铺上躺着和坐着些疲劳得半死的人,安德烈脱下身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强大的意志,非常困难。他那浑浊的眼光停留在墙上的木牌上:

每人每天开采四立方米。

安德烈把脱下的破烂衣服扔在板铺上,说:

“他们要我们采四方石子,其实我们每人坟上只要一方石子也足够了。”

“嘘!……”有人警告他。

沉默。板铺上躺着和坐着人们——人的影子,骨头的架子。

夜晚。整个营棚都睡着了。

营德门嘎吱吱地响起来,接着又砰地关上了。

走廊的水泥地上传来打过铁掌的皮靴声。大家都醒来了。有人踢开通走廊的矮门。手电的刺眼的光。高个子的党卫军军官弯下腰走进来。

“第三百三十一号!跟我来。营长米勒先生叫你去。”

手电光在板铺上的人们脸上扫过。光芒钉住安德烈的脸。安德烈站起来。他勉强移动两腿,向门口走去。板铺上的人们都抬起身来。

“到米勒那儿去吗?……别了,老兄……”

安德烈抱住一个人,跟他告别,又跟几个人握手。他走到院子里。

集中营的上空一片繁星。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想,‘你的苦可吃到头啦,安德烈·索科洛夫,照营里的叫法是三百三十一号……’”

他和高个子军官走近警卫队长的办公室。他们走进门去。

警卫队长的办公室里,窗台上放着鲜花,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希特勒的照片。全营的长官坐在桌子旁边,总共五个人。他们坐着,狂饮着白酒,吃着咸肉。桌子上放着一大瓶白酒、面包、咸肉、渍苹果、各种打开的罐头食物。

安德烈在房间中央站住了。高个子军官在桌旁坐下来。

安德烈瞧着食物。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随后眼前的雾消散了。安德烈好容易才使眼光离开桌子。德国人带着会心的冷笑,交换着眼色。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饿得像一只狼,早已跟人的生活绝了缘,可现在面前却摆着那么多好东西……”

米勒喝得醉醺醺的,坐在桌子旁边。直对着安德烈的面。他玩弄着手枪,杷它从这只手抛到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迆瞧着安德烈。

安德烈双手贴住裤缝,碰响磨坏的靴跟,大声报告说:

“营长先生,战俘安德烈·索科洛夫遵命来到。”

米勒的脸上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很感兴趣地仔细瞧着安德烈。

“怎么样,俄国佬,你说采四方太多吗?”

“不错,营长先生,太多。”

“你说做坟只要一方就够了吗?”

“不错,营长先生,足够了,甚至还多呐。”

米勒站起来,说:

“元首的英勇军队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因此我也特别抬举你,为了你说这些话,现在亲自来枪毙你。这儿不方便,咱们到院子里去。”

“听便。”安德烈回答说。

米勒站着,考虑着什么。接着他把手枪扔在桌子上,倒了一大杯白酒,拿起一片面包,再加上一小块咸肉,一起交给安德烈。

“临死以前干一杯吧,俄国佬……”

安德烈从他的手里接过玻璃坏和夹肉面包。

“为了德国军队的胜利。”米勒结束说。

安德烈站着,一只手拿着一杯白酒,一只手拿着夹肉面包。他把杯子搁在臬上,放下点心。

“跗谢您,可是我不会喝酒。”

米勒对他瞧瞧,笑了,又回头望望自己人。

“你不愿为我们的胜利干杯吗?那你就为自己的死亡干杯吧。”

“为自己的死亡和摆脱痛苦,我愿意干杯。”

安德烈拿起玻璃杯,咕嘟咕嘟两口就喝了下去。那几个德国人钦佩地瞧着他。一个胖军官用肥胖的手鼓起掌来。

安德烈用手掌把嘴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您。我准备好了,营长先生,走吧,您打死我得了。”

米勒仔细对他瞧瞧。

“你临死以前吃些东西吧。”

“我只喝一杯酒是不吃东西的。”安德烈回答。

米勒跟同伴们交换着眼色。

“他说什么呀?”(德语)那个鼓掌的胖军官问。

米勒向他低下头去,说着些什么。大家哈哈大笑。

胖军官又倒满一大杯酒。米勒把杯子递给安德烈。安德烈喝酒,又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桌子和那几个德国人都罩上迷雾。一切都向旁边和上面浮动。随后又什么都清清楚楚了。

米勒高高地扬起两条白眉毛问:

“你怎么不吃啊?俄国佬?不用客气!”

“对不起,营长先生,我喝两杯也不习惯吃东西。”

米勒鼓起腮帮,嗤的响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叽哩咕噜地对其他几个德国人说:

“这是……一个……大胆的……家伙……”(德语)笑声把他呛住了,他拉位军服领子,哑着嗓子说。

大家都笑着,推开椅子,向安德烈回过头去。甚至于看得出来,他们的眼光充满好奇的表情,变得温和些了。

米勒倒第三杯酒。

安德烈咕嘟咕嘟几口又把这杯酒喝干了。他拿起面包片,取下上面的咸肉,咬了一小口面包,把剩下的放在桌上。

胖军官惊奇得张开嘴巴,两手撑住桌子边缘,欠起身来。那高个子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椅上,伸开手脚。

米勒很严肃地对安德烈瞧瞧。他整整胸前的两个铁十字章,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听好,索科洛夫,你是一个真正的俄国兵。我也是一个军人,我尊敬值得尊敬的敌人。我不枪毙你了。再说,今天我们英勇的军队已经开到伏尔加河畔,完全占领了斯大林格勒。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我特别宽大,送你一条命。回到你的住区里去吧。这是因为你的胆量而赏给你的。”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不太大的面包和一块咸肉,交给安德烈。

安德烈惊慌失措。他使劲挟住面包,左手拿着咸肉,没有说一句话,就来个向后转,向门口走去。他走近门口,放慢脚步,使人觉得他是在等待背后打来的枪弹。米勒站在桌子旁边,目送着安德烈,一只手机械地抛弄着手枪。从他脸部的表情看不出他是不是准备开枪。安德烈走到门槛边上,不由得停了一刹那,甚至于稍微转过头去。然后他大踏歩沿着走廊走去。

他走到院子里。集中营的上空依旧是一片繁星。

索科洛夫的声音:“这一次死神又在我的身旁滑过去了,只让我感到身上一阵冰凉……”

安德烈在院子里走着。他身子摇摇摇晃,越来越难保持平衡了。他把面包和咸肉紧紧地抱在胸前。安德烈从一个哨兵的旁边走过。那哨兵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

第四营房的门口。安德烈跨过门槛,就昏倒在地上。

安德烈躺在地上,周围站着好多个俘虏。有几个向他弯下身去。有人在划火柴。

“索科洛夫!……你还活着吗?”

“他根本没有被打伤……”

“基督复活了……”

有人兴奋而羡慕地拖长声音叫道:

“朋友们,他喝得烂醉了。”

有人又划了一根火柴。火柴从下面照亮了一个茨冈模样的阴郁的脸。有人问:

“这是什么意思啊?……他不会把我们出卖吧?”

拿火柴的人愤怒地向他转过脸去。

“你这是在说谁啊!难道你不知道索科洛夫吗?”

他们把安德烈抬到板铺上,让他睡好。

黎明。睡在安德烈旁边的人推醒他。

“安德烈……安德烈……朋友们在等着你呐。该起来了……”

睡着的安德烈的脸。他躺在从前跟伊林娜一起住过的小房间的床上。伊林娜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

“该起来了,安德留沙。该起来了……”她说。“喝一点儿醒醒酒吧,只是别再喝了,我的好人儿……”

安德烈起来,走到桌子前面。他回头向摇篮望望,摇篮里躺着小小的阿拿多里。婴孩不知在向什么东西微笑,接着笑出声来,挥动两只小手,嘴里吹着泡泡。桌子上放着一杯伏特加,一条酸黄瓜。

米勒从墙壁里出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玻璃杯,递给安德烈。

“你是一个真正的俄国兵……”

安德烈躺在板铺上,睁开眼睛。睡在旁边的那个人向他弯下身去,一只手摩摩他的头发。

“是时候了。朋友们等着你呐。快要赶我们到采石场去了。”

安德烈坐起来,两只手掌捂在脸上,接着挺直身体。

“讲吧,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划火柴的人说。

安德烈擦擦前额。

“以后再讲吧。既然碰到这样的机会,得先把东西吃了。”

“咱们怎样分配这些东西呢?”睡在旁边的那个人声音哆嗦地问。

“太家平分。”安德烈回答。

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麻线。茨冈模样的小伙子皱起眉头,仔细量着面包,再用麻线把它割开。另外一个人扶着面包。面包被割成象火柴盒子那么火小,一块块的。面包屑也收集起来。分放在割开的面包上。

他们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来分配咸肉。

茨冈摸样的小伙子抬起眼睛说:

“同志们,要不我们就把咸肉留给他自己吃吧?”

安德烈用手势阻止他,说:

“不行。”

小伙子用麻线割成肉。

集中营的早晨。四座营房的横队都排列在院子里。站在第四营房横队里的人们互相交谈着:

“今天轮到谁‘预防感冒’呀?”

“第一营房。”

“第二。”

“我对你说——第一。难道这样的事也不记得了吗?是忘掉了,还是脑子给打空了?”

“轻点儿,弟兄们……”

集中营长官从办公室里出来。不过,今天米勒的旁边走着一个穿便服的人。长官们的脸严肃而紧张。

他们在第一营房的横队前面走过去。

“啊哈!我对你说过,今天轮到第二营房。你瞧,第一过去了。”

“这是怎么搞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长官们走过第二营房。

“出了什么事啦?第二也走过了。”

“朋友们,这不会没有缘故的。”

“米勒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呀?”

“嘘,你们……”

“他们今天怎么象是吃过什么酸东西似的?”

“嘘,对你们说……”

长官们在院子中央俘虏们的队伍前面站住了。

穿便服的人向米勒低下头去,对他说着些什么。

穿便服的人在米勒陪同下,沿着横队走去,用手指点点那些被他挑中的人的胸部。他指的都是些体格高大的人,那些还没有完全丧失体力的人。其中也包括安德烈。

一个三百人光景的纵队组成了。

米勒做了一个手势,纵队就被领出集中营的大门。

纵队在卫兵的押送下向铁路走去。安德烈走在第一排,是左边第一个。

车站——那座迎接过来到B—14号营人们的车站。车站的大厦上挂着丧旗。

“他们出了什么事啦?”纵队里的人低低地交谈着。

“是不是希特勒归天了?”

车站上又领来了一队人,被排列在原来一队的左边。

安德烈的旁边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浅色头发,留着大胡子,生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

他向安德烈作了个不易彼发觉的手势。安德烈斜眼向他瞧瞧。留大胡子的人并不扭转头,眼睛望着前面说:

“您看到丧旗啦?请转告您的同志们。自由方面来的消息。”

安德烈紧张地听着。

“这是斯大林格勒。他们在那边被击溃了。”

安德烈也眼睛望着前面,回答说:

“谢谢,同志。”

留大胡子的人在大腿边握紧一只拳头,没有举起手来,悄悄地说:

“红色战线万岁!……”(德语)

一列火车驶近站台。

俘虏们被装上车厢。

鲁尔的景色。黄昏。俘虏们在矿山上干活。几个卫兵监视着他们。安德烈把煤装上斗车。

天空里忽然出现几道探照灯的光。

一个卫兵嚷道:

“注意了!空袭!”(德语)

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开始射击。天空中炮弹爆炸,曳光弹划出一道道火红色的虚线。

飞机的隆隆声越来越响了。落下去的炸弹发出尖锐的哨声。

卫兵和俘虏都在地上躺下来。

重型炸弹爆炸着。

轰隆隆轰隆隆的响声静止下来。飞机的声音也消失了。

“起来!”(德语)一个卫兵喊着口令。

人们爬起来,回头望望飞机丟过炸弹的地方升起的大火,继续干活。

鲁尔的矿山。隔着带刺的铁丝网看得见俘虏们。铁丝网上爬着盛开的牵牛花。风吹动牵牛花的叶子、花朵和那些还没有缠住铁丝网的嫩芽。

铁丝网旁边有一丛开花的蒲公英。

蒲公英的花换上白色的绒毛。

白色的绒毛从蒲公英上飞散开来。

空中飘着雪花。

风摆动着铁丝网上枯萎发黑的牵牛花藤蔓。

铁丝网上结着一层薄冰。铁丝网外面,一堆堆的黑煤上盖着白雪。

铁丝网上爬着盛开的牵牛花。

在结上冰的铁丝网上,爬着枯萎发黑的牵牛花藤蔓。

这些镜头交替的时候,听到索科洛夫的声音:“我在鲁尔地区一直待到四四年。这时候,我们已经把德国人的脖子扭歪了,法西斯分子不再瞧不起俘虏了……”

一个夏日。远远地望得见煤旷的井架。

集中营的院子。俘虏们排队站着。

一个上尉面向他们站着。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翻译。上尉向他低下头去,说着些什么。翻译大声嚷道:

“上尉冯·爱尔芬堡先生命令:凡是在部队里当过司机或者战前当过司机的,向前一步走!”

有几个俘虏怀疑地交换着眼色。

“他们要干什么呀?”

“恐怕是什么圈套吧……”

“不象……”

上尉做了一个严厉的手势。翻译嚷道:

“你们听见了吗?”

一个俘虏耸耸肩膀,向前跨了一步。另外一个向他看了看,也走了出来。又有两个人。又有一个。安德烈也向前跨了一步。

上尉对卫兵做做手势。

七个俘虏换上工作服,站在集中菅的大门口。卫兵和上尉也在这儿。一辆卡车开过来。俘虏们被装上卡车。卫兵也爬了上去。

卡车在大路上行进着。许多地方看得见轰炸的痕迹。

卡车在铁路的过道口停住了。一列军车驶过。车上载着第三等预备役人员。车厢里和敞车上坐着些老头儿和少年。有个老头儿坐在一节敞车上,用口琴吹着小调“继续前进!继续前进!”……没有一个人在听他。人们的脸都是忧郁而冷淡的。初上战场的新兵踡缩着身子,仿佛在发冷一样。

列车过去了。卡车继续前进。

卡车开进柏林。每走一步路都能看得见破坏的痕迹。

城市的上空升起一团团的浓烟。不远处是一片熊熊的大火。

“这儿的天气好热啊!”安德烈对坐在旁边穿同样工作服的人说。

卡车在通向波茨坦的公路上行进。

卡车驶近一座桥。桥被毁了。汽车离开柏油路,打旁边绕过去。

波茨坦。军营地区。

索科洛夫被带到军营里。

他走进办公室,两手贴紧裤缝,头缩在肩膀里,在门槛旁边站住。一个卫兵站在他的旁边。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矮身材、大肚子的胖少校。他的军服领子上面叠着三层下巴。他向卫兵做手势,叫他出去。卫兵敬了个礼,走了。

“叫索科洛夫吗?”少校问。

“正是。”

“叫你来开汽车了,索科洛夫!这比在营里要好一些,对不对?”

安德烈耸耸肩膀。

少校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索科洛夫,你来给我当司机。”

他疑问地对安德烈瞧瞧:

“你没有忘记你的本行吧?”

“一点也没有忘记,少校先生。”

“好。很好。”(德语)

少校和另外两个军官站在院子里的汽车库旁边,吸着烟。

汽车库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敞篷小汽车。安德烈坐在司机座上。车库主任监视着他。

安德烈从容不迫地着手摸索新车的性能。他试了试离合器踏板和脚刹车。扳动手刹车。开动车子。开亮和关上大小车灯,又检査了一下,看挡泥板上的灯亮不亮。方向标是不是灵活。他下来检查马达。又看了看油量和水量。

车盖关上了。安德烈坐在方向盘后面。马达发动起来。安德烈擦擦前额,望望车库主任。车库主任做了个手势,让他开出去。

安德烈的前额上汙珠直淌。他板到头挡,把车子开到院子里。

少校用询问的眼光望望车库主任。车库主任朝汽车的方向点点头。

安德烈增加速度,把车子兜来兜去,在地上画了个8字,开到少校跟前。

少校和另外两个军官互相敬礼。少校在后座上坐下来。他简短地命令说:

“上柏林!”(德语)

汽车开出大门。安德烈回过头来。少校指指,叫他往右走。

他们在宽阔的公路上行进着,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汽车加快速度。

“别开得那么快!”(德语)少校说,“别那么快。头一次呢。”

“您放心好了,少校先生。我有经验。我不忙。”

人口稠密的柏林郊区。信号灯打着红灯。安德烈一只脚踩住刹车。从小镜子里看得见少校和安德烈互相对望着。少校点点头,表示得向左拐。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推推安德烈的左肩。绿灯。汽车拐弯。

一条被炸毁的街道。十字路口交通阻塞。大家让送殡的行列过去。少校脱下军帽,又恼恨地拉下安德烈头上的帽子。棺材后面跟着一排士兵。

道路空了。汽车继续前进,

少校拍拍安德烈的背,指给他看一座阴森森的灰色建筑物。汽车靠人行道停下来。

少校坐着,身子仰靠在座位的背上。安德烈回过头去。少校做做手势,叫他出来,打开后面的车门。安德烈执行命令,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

少校从大皮包里拿出一包烟卷和一个打火机,抛在前座上。他走下汽车。安德烈随着关上车门,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在少校没有隐入灰色建筑物沉重的大门以前,他没有碰烟卷。他等待着。最后,安德烈撕开烟卷的纸包,按着了打火机。他贪婪地吸起烟来。

在遮得很严密的高大的窗子外面,响着来往车辆的喇叭声。

收音机的绿色小灯亮着,响着催人欲眠的圆舞曲旋律。

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床上躺着安德烈。床头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一个打火机、半包吸剩的烟卷,一只烟灰缸。安德烈弄熄烟蒂,又点上一支烟卷。

他又看见伊林娜站在前面,依旧是沃龙涅什车站站台上被他推开的那个姿势。在他和伊林娜中间隔着一道带刺的铁丝网。

伊林娜说:

“没有接到你的信,家里都想念死了,索科洛夫!……”

铁丝网消失了。望着安德烈的已经不是伊林娜,而是排指挥员了。指挥员对他说:

“要跑就得有把握跑掉……”

安德烈向后倒在枕头上。

“指挥员同志,我什么也没有忘记。”他喃喃地说。

窗外响着汽车的喇叭声。圆舞曲的旋律。收音机的绿色小灯亮着。

信号灯睁着绿色的眼睛。

一条笔直的柏油路。汽车飞跑着。安德烈坐在方向盘后面。少校仰靠在后座上,打着瞌睡。

速度计的指针指着“100”。

浮现着波兰各地的景色。一块块德文和波兰文的路标在旁边闪过。一些波兰农民在路上站住了,让汽车过去,又用眼光送着它。

迎面开来一个长长的卡车队。卡车上装着德国飞机的残骸。

少校微微睁开眼睛。他用毫无表情的眼光望着汽车队。

前面的路空了。少校推推安德烈的背。安德烈刹住车。少校向一旁点点头。安德烈拐到路边。

路旁伸展着一片不高的阔叶树林。

安德烈跑下汽车,打开车门。少校走到草地上。安德烈打开行李箱,拿出一把折椅,把它装好了。少校坐下来。安德烈取出手提箱,揭开盖子,拿出一瓶白兰地、一只旅行杯子,拔出瓶塞,给少校倒酒。接着,他打开用纸包好的夹肉面包,把手提箱摆在少校面前,再把吃的放在手提箱上。自己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道路。

少校一口气喝完那杯酒,拿了一小片香肠。他嚼了嚼,皱起眉头,把它吐掉了。他把夹肉面包包起来,扔在安德烈的膝盖上。又给自己倒白兰地。

安德烈吃着夹肉面包。少校慢慢地喝着白兰地,他不吃东西,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宽阔的柏油路又在车轮底下向后飞跑。路上没有一个人。

道路被拦路杆拦住了。柱子上挂着一块俄文的牌子:“当心火车!”

安德烈望望小镜子里的少校。少校的眼光有点紧张。他竭力避免引起安德烈的注意,懒洋洋地从后面的裤袋里掏出一支“巴拉贝仑”(注5),放在膝盖上。

岗亭里出来一个自动枪手,向少校敬了个礼。少校给他看看通行证。拦路杆举了起来。

汽车开到一个检査口。在验过通行证以后,汽车继续前进。

一幅触目惊心的破坏的图画。街道已经不成其为街道,而成了一条夹在两排隆起的土堆中的路了。

在另一条街上,在废墟中间还残留着几所小房子。汽车停住了。安德烈和少校下车。

少校向一所小房手走去。

远处的炮轰声听得清清楚楚。安德烈紧张地听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在街上走着。

“老妈妈。”安德烈招呼她。

老太婆站住了。她带着仇恨的眼光对他望望。

“你没有火柴吗?”

“问谁要起火柴来了。你应该去问你的老板要啊!”

“噢,你没有。那么,好妈妈,这是什么市呀?”

“现在叫什么,我可不知道。从前叫波洛次克。”

隆隆的炮轰声。安德烈掏出打火机,吸起烟来。老太婆对他瞧瞧,摇摇头。她喃喃地说:

“还问人家要火柴呢……”

安德烈朝炮声传来的方向点点头,问:

“你们这儿常常听见这种调调儿吗?”

“常常听见。呸,犹大!”老太婆继续走自己的路。

安德烈的嘴唇好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他向汽车走去。他的脚踢到断电话线的头。他拾起一段电线,回头望望,把它卷成一圈,藏在座位底下。

安德烈向一所炸毁的小房子走去。一块招牌斜插在地里,只露出几个字:“食品店”。钱柜翻倒在地上。在裂开的柜台旁边横着一台磅秤。他俯下身去。

安德烈的手掌上托着个两公斤砝码。他仿佛在用手掌掂它的重量。接着把砝码藏进口袋里。

他从容不迫地走回汽车,把砝码裹在擦汽车的破布里,也塞在座位底下。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夹肉面包。臂肘搁在车门上,吃了起来。

少校从栅门里走出来。他向安德烈招招手。

安德烈把车子开过去。他走下汽车,拉开大门,又把车子开到院子里。

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处处表现出一种小市民的安逸情调。

墙上挂着希特勒的像。低一些的地方,挂着一张饰有纸花的照片,照片嵌在一只心形的镜框里。镜框的一半是少校的头,另外一半是一个姑娘的头。那姑娘长得漂亮,烫发,可是眼光却没有表情。

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摆着些礼物:一双长统丝袜、一套花边衬衣、一瓶香水、一块巧克力糖、几张唱片。

少校、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照片里的那个姑娘,坐在餐桌旁边,快要吃完晚饭。姑娘的服装、发式、举动,处处都显出那种被称为“德国狼狗”的女人的派头。安德烈站在旁边,又拔出一瓶白兰地的塞子。

少校坐着,举起酒杯。

“再一次祝您健康,夫人。您知道,我们这儿有种游戏,叫做:为普夫一普夫一普夫将军的健康连饮三杯。”他哈哈大笑。

女主人站起来,跟他碰杯。

“谢谢您,卡尔·奥多维奇。您总是象骑士那么多情。”

少校把一杯酒倒在嘴里。

“好极了。”(德语)他向姑娘回过头去,对摆着的礼物点点头,问:“阿迦泰!今天的礼物使您满意吗?”

姑娘怯生生地向安德烈瞟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安德烈把空瓶和脏盘子从房间里拿出去。

姑娘抿着涂得通红的嘴向少校笑笑。

“我很想赶快试一试这些衣服。”她眯细眼睛,目光不离开少校,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

“嗳一嗳!您总是把我弄得年轻起来了,阿迦泰!”

女主人和安德烈在厨房里洗食器。

“你侍候少校有好久了吗?”

“相当久了。”安德烈回答。

“怎么样,他对你满意吗?”

“我们尽力干就是了。”

女主人仔细向安德烈瞧瞧。

“现在怎么办呢?”

“您这是说什么呀?”

隆隆的炮声。

“听见吗?就在附近了,他们在撤退……前天还什么都听不见呢。可现在响得多吓人。叫我们怎么办呢?我跟我女儿可不能留在这儿呀。那边怎么样,在德国?”

“那有什么呢?那边好得很。少校会照顾你们的。”

“对,对,对。你说得真对。有时候一个人坐着,老是胡思乱想,又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聊聊。”

“去吧,去吧。有这样的女儿难道还会落空吗!”

“哦,上帝啊,恩主哇,看顾你顺从的奴仆吧,我们灵魂的救主哇,请你保佑他们吧!……”

安德烈画着十字。

“阿门。他会保佑的,好妈妈。你不用担心。”

隆隆的炮声。天色昏暗下来。在被炸毁的城市郊外,德国兵在修防御工事。少校察看着战壕和掩蔽部,作着指示。

他把安德烈叫到跟前。

“现在你去加油吧。”他看看表,“咱们过半小时再走。”

“是,知道了,少校先生。”

安德烈在街上开着汽车,在洼地和弹坑中间兜来兜去。

一个人形莫名其妙地摆动双手,慢吞吞地迎面走来。安德烈刹住汽车。

一个喝醉酒的德国下士。拉开嗓子想要唱出雄牡的调子来:

从维尔诺直到黑海呀!……(德语)

他颠踬了一下。接着勉强站住脚跟。重新用力地唱了起来:

从维尔诺……直到……黑……海呀!(德语)

他靠住一堵断墙,站住了。

从维尔诺……(德语)

安德烈迅速地回头望望。他跳下车来,走到醉汉跟前,从口袋里掏出烟卷。

“抽烟吗?”(德语)

醉汉痴呆呆地盯着他。

……直到黑海呀!……(德语)

安德烈别有用心地向他眨眨眼睛说:

“等一下!……”(德语)安德烈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墙后,一边走,一边向四下里张望。

安德烈从墙后走出来,向街道的两头望望。他把下士的军服揉成一团,向汽车跑去。他迅速地把衣服塞在座位底下,急急地开动汽车。

他那双又大又黑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汽车摇晃着,竭力避开障碍物。

汽车开出废墟,沿着大路飞跑。安德烈忽然减低速度。

隆隆的炮声。树林子后面,在苍茫的暮色中升腾着一片玫瑰红的火光。

汽车开到少校跟前,他正在等车子。安德烈跳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

黎明。大炮隆隆地响着。少校的汽车隐蔽在树林边。安德烈坐在方向盘后面。少校跟几个恭恭敬敬地挺直身子站着的军官谈着话。汽车准备沿着林中的道路向树林深处开去,一个通讯员蹲在收发报机旁边。

德军的战壕从树林伸展开去,把银幕一分为二。一条交通壕从树林边缘通向掩蔽部。

战壕前面展开一片弹坑累累的草地。再过去,在地平线那边,一座稠密的松林现出锯齿形的青色轮阔。

通讯员脸色紧张地跳起来,大声嚷道:

“空袭!是‘黑无常’!……”(德语)说着慌忙向交通壕冲去。

少校对安德烈嚷道:

“走!快点儿!”(德语)

汽车急急地开走了。

那几个军官弯下腰,跟在通讯员后面,沿着交通壕向掩蔽部跑去。

在那锯齿形的松林上空,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很快地扩大着。

军官们躲在掩蔽部里。

几架“伊尔一2”轰炸机(注6),带着震耳欲聋的吼声,低低地掠过地面。空中飞腾着泥土、火焰和黑烟的混合物。在掩蔽部那儿升起了一条黑色的泥土柱子。

汽车沿着林中的道路飞跑。

砰的一声车胎炸了。汽车被抛向一边。安德烈刹住车子。后面的一只轮胎放了气,压扁了。

“快点儿,快点儿!”(德语)少校催促着。

安德烈从行李箱里取出千斤顶,又把裹着破布的砝码和电话线藏在口袋里。

他装上备轮。少校把水壶里的白兰地倒在旅行杯里,喝着。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砝码。

“少校先生!”他向少校走过去。

他跳上踏板。

“你想干什么呀,索科洛夫?”(德语)少校大声嚷道。

安德烈抡开手臂。

“轻点儿……”他用砝码猛击少校的脑袋。

少校倒在车座上。安德烈抽出少校的“巴拉贝仑”,塞进口袋里。他把螺丝刀插在后座的背上,用电话线拉住少校的脖子,扶他在座位上坐好了,再把电话线紧紧地捆在螺丝刀上。

他跑下车,从前座底下拿出下士的军服。他回头向四下里望望,匆匆忙忙地躲在一棵灌木后面换衣服。

他跳上汽车。开动马达。车子开走了。千斤顶和坏车轮被遗弃在路上。

林中的道路拐弯了。看得见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德国下士。在后座里,少校仰靠在座位的背上。

汽车开出。树林。道路跟另外一条通向前线的路交叉着。汽车来个急转弯。

隔着树林可以看见太阳在前面升起来。

安德烈伏在方向盘上。速度计的指针指着“60”。

前面的道路夹在两个火力点中间。几个自动枪手从掩蔽部里窜出来。

安德烈减低速度。汽车在自动枪手们的旁边开过。他们向少校敬礼,接着摆动双手,大声叫嚷,表示不可以再向前开。安德烈增加速度。速度计的指针已经越过“80”了。

自动枪手们向汽车开枪。汽车绕着弹坑飞跑。

安德烈伏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上连续出现了四个弹孔。安德烈兜来兜去地开着汽车。

在掩蔽部里,一个德国机枪手拿机枪瞄准着。从枪眼里望得见一辆汽车在“真空地带”兜来兜去。机枪扫射。

安德烈低低地俯下身体。汽车向前面的一个大弹坑直冲过去。安德烈看见弹坑,猛地转动方向盘。看来似乎已经晚了。但是汽车终于在弹坑边上来了个急转弯。泥土纷纷沿着弹坑的斜坡滚下去。

一门德国大炮的炮身转动着。一个炮兵大声叫道:

“开炮!”(德语)

炮声。在安德烈车子的前面,空中升起爆炸的火和烟,还有一条黑色的泥土柱子。安德烈急急地刹住车子。

少校开始清醒过来。他望望安德烈的背,试着挣脱脖子上的电线。电线被挣脱了。他站起来,伸手去抓安德烈的脖子。汽车猛地向前一冲。少校倒在座位上。

汽车飞跑着,象一条蛇似的在两个弹坑中间窜过去。少校竭力想再站起来,可是他被颠得东歪西倒。最后,他双手抓住安德烈的脖子。安德烈回过头来,在他肥胖的下巴上重重地敲了一拳。

少校倒在车子里。汽车飞跑着。安德烈用胸膛压住方向盘。

太阳升起在地平线以上。

汽车前面,在一个不大的湖旁边,有一片小小的桦树林。几个红军士兵迎着汽车,从树林里跑出来。汽车冲进树林,一下子停住了。

安德烈打开车门,从汽车里跌出来。

他扑在地上,伸开四肢,手指抓住密密的青草,吻着地面。他捧住自己的心。

一个年纪很轻的红军士兵,首先向他跑过来。他咬牙切齿地说:

“啊哈,该死的德国佬,迷路啦?”

安德烈站起来,撕下身上的军服,只剩下衬衫和短裤,又把船形帽扔在脚下。

“你这个好噜苏的蠢货!我的乖儿子!”

另外几个红军士兵也跑过来。

“我是地地道道的沃龙涅什人,怎么会是德国佬呢?我被俘虏了,懂吗?快把车上那头騸猪解下来,拿好他的皮包,领我到你们的指挥员那儿去。”

他指指弃在地上的军服说:

“手枪在那里。”

年纪很轻的士兵怀疑地对安德烈瞧瞧,弯下身去,摸出手枪,交给一个留胡子的老兵。

老兵察看手枪,又仔细瞧瞧安德烈。

“得把他带到指挥员那儿去。”他最后说。

安德烈站在掩蔽部里上校的前面。这里有几个军官。那个被浮的少校站在一边,头上扎着绷带。他的后面站着一个卫兵,就是首先跟安德烈说话的那个年轻的红军士兵。安德烈刮过脸,理过发,穿着一套崭新的苏联士兵的制服。他仿佛变得年轻了,可是他的头却缩在耸起的肩膀里,眼睛也依旧那么暗淡无光。

上校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拥抱安德烈。

“谢谢你,士兵,为了那宝贵的扎物。你那个少校,”他向俘虏那边摆了摆头,“加上他的皮包,对我们来说,要比二十个‘舌头’更宝贵。我要请求司令部,让你得到政府的奖赏。”

安德烈的嘴唇直哆嗦。他好容易说:

“上校同志,请您把我编到步兵连去吧。”

上校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能打仗呢!你连站都站不稳呐。”

他对站在桌子旁边的大尉说:

“今天就把他送到医院里去。”

“是,知道了,上校同志。”大尉回答。

“到那边去会给你治好,养养胖。”上校重又对安德烈说,“然后给你一个月假期回家。等你假满回来,我们再瞧吧,看把你分配到哪里。”

医院的病房。安德烈坐在床上,拿紫铅笔在嘴里弄弄湿,在一张方格练习簿纸上写着:

我亲爱的伊林娜:

你的回信还没有来,可我明天就要看你们去了。上次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当我把那德国少校带回来的时候,上校还答应要呈报政府奖赏我。

安德烈象孩子一样微笑着,想着心事。他把写好的几行勾掉了,重新开始:

我亲爱的伊林娜:

事情就象我夜夜在梦中对你们说的一样,我说,我会回来的,我的亲人,不要为我悲伤吧,我很坚强,我能活下去的,我们又会在一块儿的。

他想了一会,继续写下去。

信纸被折成三角形。安德烈的一只手写着地址:

沃龙捏什市……

安德烈站在车厢的踏板上,列车驶近一个车站——就是一家人上次给他送行的地方。这儿一切都被毁了。车站的建筑物没有了,站台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安德烈不等车停就跳下来。他胸上挂着“光荣”勋章,手里拿着背囊,急急地沿着站台走去。

安德烈在被炸毁的臧市街道上走着。他加快脚步。

他拐到另一条街上。

安德烈站在齐腰高的草丛里,面对着一个又大又深的弹坑,弹坑里灌满了黄浊的水。周围是一堆堆碎砖和锈铁的残片。

安德烈向前走了两三步,走到弾坑的边上。他的一只靴子踢到一块小木板。安德烈机械地用靴尖挖出木板。木板上的字迹还保留着。安德烈仔细瞧瞧。看得见残留的几个字:

安·伊·……洛夫之家

田…街No……

安德烈弯下腰,拾起木板,慢吞吞地走开去,眼前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了。

安德烈和伊凡·季莫斐耶维奇一起坐在桌子旁边。伊凡·季莫斐耶维奇显得更加苍老干瘪了。桌子上放着两只伏特加瓶,一只空了,一只底里还留着些酒。

“这是六月里的事,”伊凡·季莫斐耶维奇说,“在四二年。德国人轰炸得可厉害……整条街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你的伊林娜和两个女儿正巧在家里……阿拿多里还好,在厂里干活……晚上他回来了。看见……嗯,当天夜里就走掉了。临走以前对我说,要自动请求上前线去……”

安德烈向他抬起眼睛来,说:

“说实在的,我在那边……在俘虏营里……还夜夜……跟他们谈话呢。原来,两年来我一直在跟死人谈话呀?!”

伊凡·季莫斐耶维奇垂下头来。安德烈解开军服的领子。

“来吧,伊凡·季莫斐耶维奇,咱们来抽支烟吧,我闷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抽起烟来。

“那样也不行啊,安德留沙,”伊凡·季莫斐耶维奇说,“人人都有痛苦。不光是你一个人。有人比你还倒霉呢。可是总得活下去……是的,老弟,人总得活下去……”

“我老是在想:我这悲惨的遭遇会不会是一场梦啊?……”

“你这么办吧。你别忙。你得先把阿拿多里找到……你别忙。等到战争一结束,你就给儿子娶个媳妇,你自己就住在小夫妻那儿,干干木匠活儿,抱抱孙子……”

安德烈把剩下的伏特加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喝着。

“有时就有这样的事,”老头儿继续说:“我有个外甥,大家都以为他完蛋了。他却忽然休服回来。是负伤了。挂着勋章,还带了些战利品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箱子上放着一架留声机。他打开留声机盖子,摇动发条,拿起一张唱片。

“这些唱片也是战利品。我刚才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你也许想听一听吧。你现在可变得象个德国人了。也许你还懂得他们的话吧……”

唱片转动着。唱针发出咝咝的声音。

一个婉转柔和的男中音唱着:

啊,克拉拉夫人!

在跳舞的时候我看见了呀……

啊,克拉拉夫人,

你长得真美呀!(德语)

安德烈起初莫名其妙地抬起眼睛来。他痛苦地皱着眉头,一只手擦擦眼睛。

你每跳一步舞,

每跳一步舞呀……(德语)

唱针咝咝地响着,跳动着。安德烈慢慢地欠起身来。他的眼光一动不动。

……你的身材

长得真苗条呀!

你的亲吻

使我陶醉,

使我消魂呀……(德语)

安德烈变得象石头一样。他的眼睛睁得老大。

伊凡·季莫斐耶维奇吃惊地望着他。

乐队有力地奏了起来,重复着探戈开头的调子。

安德烈那双睁得老大的黑眼睛逐渐移近拢来。

整个银幕就只有一双大眼睛。眼睛里反映着集中营的铁丝网、营里焚人炉的烟囱、被推到焚尸炉里去的人们举起的双手……

安德烈抓住唱片,杷它从唱盘上拿下来,举到头上。

乐队继续演奏着。声音越来越响了。

安德烈使劲一挥,把唱片扔在地上。

霄耳欲聋的响声。一颗重炮弹爆炸,泥土象喷泉似的冲向空中。

在柏林郊区的街上,炸弹和炮弹爆炸着。飞机飞翔着,坦克行进着,火箭炮开着炮。

一辆“斯蒂贝克”卡车在装炮弹。一个军官和安德烈站在车子旁边。

“任务可不简单呐,”指挥员说,“路被敌人的炮火截断了。你窜得过去吗?”

“还用说吗!”安德烈回答,“我应该窜过去,这就是了!”

一辆满载炮弹的“斯蒂贝克”在路上飞跑。路的两边都有炮弾在爆炸。

安德烈帮炮手卸炮弹。大炮开着炮。

他的儿子阿拿多里在指挥炮位。

“开炮!……开炮!……”

他跟他父亲彼此都没有看见。

安德烈把空车子开回去。

汽车营的掩蔽部。安德烈低低地读着信:

亲爱的爸爸:

我从伊凡·季莫斐耶维奇那儿知道了你的地址。我也在部队里。我以优等成绩在炮兵学校毕了业。我的数学正巧用得着。现在我是大尉,在指挥一个45毫米的炮兵连。我有六枚勋章和好些奖章。

你的儿子阿拿多里。

安德烈的眼睛离开信纸,抬起目光。他从来没有这么容光焕发过。他小心翼翼地把信藏在左边的胸袋里。

“你写得不多啊,好儿子,”安德烈说,“象老子一样……”

一个中士走进掩蔽部。

“索科洛夫!到连指挥员那儿去。”

安德烈站起来,拉拉皮带,整整军服,向出口处走去。

安德烈走进屋子里。连指挥员站在窗畔。椅子上坐着上校,就是安德烈从德国人那儿逃回来时见到的那一个。上校看见他站起来,好象看见一个军衔比他高的人。

“士兵索科洛夫·安德烈遵命……”安德烈开始报告。

连指摔员做做手势止住他,又指指上校说:

“索科洛夫,他找你……”说完就向窗口转过身去。

安德烈的眼光焦急不安。

上校向安德烈走过去。

“坚强些吧,父亲!”他低声地说,“你的儿子,索科洛夫大尉,今天在炮位上牺牲了。跟我一块儿去吧!”

安德烈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好容易站住脚跟。

一辆大汽车沿着安德烈原来运炮弹的那条路行进着。车子里坐着上校和安德烈。

汽车赶过一辆辆的坦克,那些坦克打开顶上的舱口行进着。人们来到路旁,热烈地挥动双手,向坦克和汽车抛着鲜花。

安德烈和上校走下汽车。他们穿过士兵的行列。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具钉着红丝绒的棺材。棺材里躺着年轻漂亮、肩膀宽阔的阿拿多里。

安德烈慢吞吞地走到棺材前面。他吻着儿子。又退到一旁。

年轻的炮兵战斗员们都擦着眼晴。安德烈站着。在他那双一动不动、暗淡无光的眼腈里,没有一滴泪水。

炮兵连鸣礼炮。

上校把一只手放在安德烈的肩上。

索科洛夫的声音:“我在远离故乡的德国土地上,埋葬了我最后的欢乐和希望……我的心里仿佛有样东西断了……嗯,不久我复员了。上哪儿去呢?难道回沃龙涅什吗?说什么也不去!”

黄昏。三辆扬满灰尘的卡车,停在一座小房子的旁边。一辆装着粮食,两辆是空车,显然是对开的。小房子的前面挂着一块牌子:“茶馆”。

几只母鸡在茶馆附近踱来踱去,扒着土,啄着地上的西瓜皮。

母鸡咯咯咯地叫着,拍拍翅膀,向四面逃散开去。

它们被一个脏小鬼吓跑了。

在茶馆里,靠着打开的窗子,安德烈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他的面前放着一杯一百克的伏特加、一块青鱼、一片黑面包皮。他看见脏小鬼:脸上沾满西瓜汁,尽是灰土,头发蓬乱,两只眼晴却亮得象雨后黑夜的星星。

一个司机走下台阶,用手指招招孩子,孩子跑过来。司机给他一个小面包。孩子拿来就吃。司机坐上卡车,开走了。

安德烈喝着伏特加,吃着青鱼,眼晴望着孩子。

另一个司机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给孩子一块黑面包。孩子的两手已经拿满面包了。那个司机开着卡车走了。

安德烈喝完伏特加,闻闻面包皮。

他走出茶馆,在台阶上站住了。

“喂,万尼亚!今天怎么样?”

孩子指指那块黑面包和半个小面包。

他忽然从旁边跑到台阶前面,把两只捏着食物的小拳头搁在台阶边上,悄悄地说:

“叔叔,您怎么知道我叫万尼亚呢?”

他睁大一双眼睛,等着回答。

安德烈忧郁地微笑着。

“我是一个有经验的人。我什么都知道。”

他向卡车走去,坐在方向盘后面。回头瞧瞧。

孩子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回过头来,目送着他。风吹动他那头蓬乱的头发。

明朗的早晨。在茶馆前面的街上,安德烈把装着粮食的卡车停下来。

万尼亚坐在台阶上,摆动两只小脚。

安德烈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叫道:

“万尼亚!”

孩子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跑下台阶,爬上汽车的踏脚板。

安德烈向另外一扇车门点点头说:

“快坐到车上来。我带你到大谷仓里去。从那儿回来再吃中饭……”

万尼亚绕着汽车跑过来。安德烈打开车门。

他们的汽车沿着灰尘飞扬的道路开去。

万尼亚想着心事,一双眼睛不时从向上鬈曲的长睫毛下打量安德烈,接着叹了一口气。

索科洛夫的声音:“这样的一个小雏儿,可已经学会叹气了。难道他也应该来这一套吗?”

“万尼亚,你的爸爸在哪儿呀?”安德烈问。

“在前线牺牲了。”万尼亚喃喃地说。

“妈妈呢?”

“妈妈被炸死了。在火车里。我们来的时候。”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他们默默地行进着。安德烈吸着烟卷,把烟灰弹在窗外。

“你在这儿一个亲人也没有吗?”

“一个也没有。”

他们又默默地行进着。

“那你夜里睡在哪儿呢?”

“走到哪儿,就睡在哪儿。”

安德烈重重地抽了一口烟,把烟卷在车窗边上弄灭了。他扔掉烟卷,向万尼亚俯下身去,悄悄地问:

“万尼亚,你知道我是谁吗?”

万尼亚愣住了,几乎无声地说:

“谁?”

安德烈也同样悄悄地说:

“我是你的爸爸。”

万尼亚扑在他的脖子上,吻着他的腮帮,嘴唇、前额。接着尖锐地大声叫道:

“爸爸!我的亲爸爸!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一定会找到的!我等了那么久,等你来找我!”

他贴住安德烈的身体,全身哆嗦。

安德烈的眼睛上了雾。他也全身哆嗦。他那双搁在方向盘上的又大又黑的手也在抖动。

汽车左右摇晃,冲到水沟里,马达停止转动。

万尼亚默默地紧贴在他的身上,全身哆嗦。

安德烈用右手抱住他,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上,同时用左手把车子开回到路上。

安德烈的汽车停在一所木房子的围墙旁边。

安德烈把万尼亚抱到屋子里。万尼亚两手勾住安德烈的脖子,不肯松开。

主人夫妇俩在屋子里迎接他们。安德烈向他们两个眨眨眼,故意神气活现地说:

“我的好主人啊,你们瞧,我可找到我的万尼亚了!接待新房客吧……”

“哦,老夭爷……”女主人叫道。

她跟地丈夫忙碌起来,匆匆地去摆桌子。

安德烈站在洗手盆旁边,用肥皂给万尼亚冼手。

三个男人全坐在桌子旁边。两个大人吃着。女主人站在炉子旁边,拿盘子盛着汤。她把一盘子汤端给万尼亚。万尼亚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女主人看着他,流着眼泪。她向炉子转过身,把脸埋在围裙里,哭着。

万尼亚放下吃的,抬起眼睛来。他跳起来,跑到她的跟前,拉拉她的衣襟。

“婶婶!您哭什么呀?爸爸在茶馆旁边把我找到了,大家都应该高高兴兴,可您还要哭。”

女人的肩膀因为大哭而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男主人擦着眼睛,拍拍安德烈的肩膀,招招手,向安德烈的盘子点点头。他们继续吃东西。

万尼亚弄不懂地回头望望,回到座位上。他拿起匙子。

女主人给自己盛汤。她把盘子端到桌上。

屋子里点着灯。万尼亚坐在一只洗衣盆里,男主人倒水。安德烈拿擦子擦上肥皂,洗着万尼亚的身体。女主人在缝机上缝衣服。

“好了,把我们的新房客洗得干干净净了。”男主人说。

“现在就是出门也行了。”安德烈接口说。

“现在似乎用不着谈什么出门不出门吧。”

“要的,亲爱的主人。过几天我要带他到卡沙里去。那边有个朋友叫我去呢。”

“就在这儿住一阵吧……”

安德烈提起万尼亚,让他站在洗衣盆里。男主人拿干净水给他冲着。安德烈用大毛巾包住孩子,把他从洗衣盆里抱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擦着。

“等到我的万尼亚长大些,得送他进学校了,到那时我也许会安静下来,在一个地方落户……”

女主人站起来,拿着一条刚缝好的充缎短裤和一件短袖白衬衫走过来。

安德烈接受礼物。

“你瞧,服装也准备好了。”他向万尼亚弯下腰去,“明天早晨穿,好吗?”

“我现在就穿。”孩子从他手里拿过新衣服,“我要穿着睡觉。”

“这可不是睡觉穿的……”

“我现在就穿。”孩子拿着新衣服不放。

“让他穿吧,让他高兴高兴吧。”上了年纪的女主人说。

安德烈帮万尼亚穿衣服。

万尼亚得意洋洋地打量着自己。安德烈给他梳头发。

夜。一轮明月照着小窗子。安德烈和万尼亚的头并排搁在一个枕头上。孩子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爸爸,你把你那件皮大衣放到哪儿去啦?”

安德烈仔细瞧瞧他的脸。

“留在沃龙涅什了。”

“那你为什么找了我这么久哇?”

“嗳,乖儿子,我在德国,在波竺,在整个白俄罗斯跑来跑去,到处找你,可你却在乌留平斯克。”

万尼亚的眼睛闭上了。

“那么乌留平斯克离德国近吗?”

“近,乖儿子,近。近多了。”

万尼亚把两手放在腮帮下,躺得更舒服些,用睡意矇眬的嗓子又问:

“那么波兰离我们的家远不远?”

“远得很呐……嗳,睡吧,宝贝,睡吧。”

“我这就睡了。”

孩子睡着了。安德烈也睡着了。他不安宁地在枕头上转动着脑袋。

窗子渐渐移近拢来,窗外一轮明月照着街道。浴着月光的雾气慢慢地升起来。雾气消散了。月亮照着田野。伊林娜、两个女儿和年轻的阿拿多里站在很近的地方。阿拿多里的样子就象安德烈战前最后一次看见的那样。

安德烈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他的面前伸展着一道带刺的铁丝网。安德烈想拉开铁丝网。幻像消失了。只留下阿拿多里一个人。

但这不是他,这是小小的万尼亚。孩子一本正经地对安德烈瞧瞧。

“你对我说的是实话吗?”他问。

浮云遮住月亮。一切都变得暗淡起来。

月光从窗子里悄悄地流进来。安德烈不安宁地在枕头上转动脑袋。他的嘴唇喃喃地说着些什么。腮帮上挂着一大滴眼泪。

万尼亚平静地睡在旁边。

安德烈·索科洛夫坐在顿河岸边一片倒下的篱笆上。在他的影子旁边看得见对谈者的影子。

“老兄,你以为关于皮大衣,他只是随便问问的吗?不,这都不是没有缘故的。这是说,他的亲生父亲从前穿过这样的大衣。要知道,孩子的记性,好比夏天的闪电:突然发光,刹那间照亮一切,又熄灭了。他的记性就象闪电,有时候会突然发亮!”

安德烈弄灭烟蒂。

“这些倒没什么,老兄,我跟他不论怎么总可以过下去的,只是我的心荡得厉害,得换一个活塞了……有时候,它收缩和绞痛得那么厉害,眼睛里简直一片漆黑。但是我要把儿子培养成人,要他能够经受一切,克服一切,不论他将来的遭遇怎样……”

安德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背囊搭在肩上:

“喂,万尼亚!该走啦!我们坐了好一阵了。”

万尼亚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再见了,老兄。祝你幸福!”安德烈说。

他们沿着离开河岸的那条路走去。安德烈笨拙地跨着步子,竭力配合孩子的步伐。孩子拉住他的棉袄前襟。

万尼亚用一双短小的腿连跳带蹦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挥动一只小手。

在春泛期的顿河里,混浊的褐色河水急急地流着。河水冲下那棵半浸在水里的苹果树上的花瓣,冲击着那株在阳光下有力地伸展着枝条的粗壮的麻栎树。

在奔流湍急的春潮的上空,庄严地飘着几朵白云。

高高的天空下面伸展着一片辽阔的草原。在通向远处的路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形: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

(全剧终)

注释:

注1:按正教的规矩:十字架是由一条竖木、两条横木构成。——译者

注2:儿童保育院或称儿童之家,是收养孤儿的机构。——译者

注3:安德留沙是安德烈的爱称。——译者

注4:俄文“索科里克”是小鹰的意思,跟“索科洛夫”声音相近。——译者

注5:一种自动快发手枪。——译者

注6:一种苏联飞机。——译者

(据苏联《文学报》1957年第117、118、119、121、122、123各期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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