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夢又名：黑泽明之梦(台) / Dreams

分类：剧情 / 奇幻 / 地区：日本年份：1990

简介：本片是日本电影天皇黑泽明对梦的勾画，全片共有八个梦境，分别是：太阳雨、桃园、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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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02-14

梦影评：最接近死亡的活着

日本民间流传这样一个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子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外表，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烫伤的珍贵药材。黑泽明晚年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看着过去自己种种不堪吓出了一身油晶，这油晶结出了《蛤蟆的油》这本自传，但其实早在《梦》这部充满自传色彩的电影中，我们已经手捧着黑泽天皇那闪亮的油晶了，与其说是我们窥视了黑泽明的一生，倒不如说是《梦》如一面镜子，也让黑泽明审视了一番人类的生存与死亡。
《梦》上映之时，黑泽明已近晚年，许多评论侧重于把这部电影看作黑泽明人生经历的注脚，有些人看到了黑泽明对于梵高的崇拜，有些人则阐释了黑泽明对于战争的反思，甚至将八个梦拆开来一一解读，生发出彼此独立的主题，这不失为一个聪明的评论视角和方法。但笔者认为，构成《梦》这部电影的八个梦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存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核心主题——死亡。《梦》是黑泽天皇在晚年对于自己跌宕起伏一生的回顾，更是对人类死亡的解读。
第一个梦是关于狐狸的婚礼。日本民间传说中，狐狸会在下着太阳雨的天气里办婚礼，目的是不想被人看到。充满猎奇本能的小男孩并没有在意母亲的告诫，在烟雾缭绕的森林里，躲在一棵大树后见证了狐狸迎亲的队伍。当他回家之时，母亲拿出一把刀，让他去找狐狸谢罪，因为小男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能再进家门。于是，小男孩按照母亲的嘱托，去寻找彩虹后狐狸的家园。第一个梦的最后，我们看到这样一幕，小男孩站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中，凝望着远处的彩虹。这与圣经创世纪中善恶树的故事有着相似之处，神创造了人，让人管理他所创造的伊甸园，神对亚当说：“园中各样树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以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创世纪二章16-17节）《梦》中的小男孩因为偷看了狐狸的婚礼而踏上了谢罪之路，最后的彩虹昭示着狐狸对小男孩的原谅，也象征着上帝对人类的宽恕。死亡，在人类尚未成熟，以孩童的方式出现在上帝面前之时，它只是让人类回到上帝那里，让小男孩回到家中的一个借口，终归得以救赎。
第二个梦是发生在女童节的故事。男孩在别人看不见的“第六个女孩”引导下来到家里的桃园，与桃树的灵魂对话。桃魂责备男孩的家人砍尽桃树，并让男孩代家人受罚。男孩伤心的哭了，并不是因为恐吓而害怕落泪，是他发自肺腑地喜爱这片曾经美丽的桃林，男孩的真心感动了桃魂，它们在一场莺歌燕舞的表演中渐渐隐去，只留下稀松的树桩。原来那穿着粉白色衣裳的“第六个女孩”就是唯一残留的桃树。这个故事里，面对死亡的并不是人类，而是桃树，圣经告诉我们，被造的大自然中的一切生命体都在神的盟约中。神嘱咐人类去看护好他所创造的伊甸园，万物皆有灵，桃树的死亡在男孩眼里并不是终结，而是以魂灵的方式幻化出一副拟人化的图景来诉说人类对它们的残忍行径。旧约的律例中提到：“你若许久围困攻打所要取的一座城，就不可举斧子砍坏树木，因为你可以吃那树上的果子，不可砍伐，田间的树木岂是人，叫你糟蹋吗？惟独你所知道不是结果子的树木可以毁坏、砍伐，用以修筑营垒。”人类为了自己的私欲，将死亡推给了万物生灵，森林的破坏，动物的灭绝，世间俨然变成了被死亡包裹的地狱，人类以牺牲他者的代价创造自我的文明。这也是黑泽明本部电影着重反映的主题，在接下来的几个梦中均有体现。
第三个梦从一开始以厚重的喘息声将观众拖入了绝望的境地，漫天纷飞的大雪似乎在玩弄着每一个艰难行走的登山者，“这场暴风雪是不会停的，正等待我们的死亡”死亡，似乎成为最容易的选择，终于登山者支撑不住，在冰天雪地里昏睡过去，这时出现了一个身裹白衣的雪女，温柔的声音低吟着：“雪是温的，冰是烫的。”就在即将睡去之刻，登山者突然惊醒，推开雪女，艰难地站了起来，暴风雪渐渐散去，他看到了插着鲜艳红旗的营地……。事实上，无论是另外三个登山者还是雪女，都可以看作是这唯一登山者心魔的化身，登山者一个个的倒下正是人类自我意识的逐渐屈服，而雪女则代表着死亡。《梦》这部电影上映之前几年，黑泽明曾尝试过自杀，逐梦好莱坞的破灭让黑泽明的癫痫症持续发作，死亡的焦虑时时弥漫着天才的晚年，笔者看来，第三个梦是这几个梦中与黑泽明的个人经历最为密切的，反映了他那段时间的恐惧和对死亡的思考。就像存在主义面对死亡那样，承认和直面死亡，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出意义，或许才是解脱之法。
第四个梦中那悠长深黑的隧道想必是每一个观众心头抹不去的阴影。黑泽明是运用通感的大师，整部画面环绕着退伍归来的军官穿过隧道的脚步声，当看到军官穿过隧道的那一刻，海没等我们松了一口气，随机又出现了充满节奏的脚步声，一个虽已战死但却不相信自己死亡的士兵出现在了军官面前，军官极力劝说死亡已成事实，心有不甘的士兵走回隧道却带来了整个战死的小分队，迈着整齐的军伐，向军官走来。军官是如何心情？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自我的羞愧？唯有他成为死亡簿上的偷生者，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间。正如他所言：“他们说你们是为国捐躯，但死的却毫无尊严。”这让人不禁想起黑泽明的另一部电影《影子武士》中为集权政治而牺牲自我甚至被夺走了灵魂的影子武士，他们的悲剧都在于，战争，成为人类集体嗜杀本性的托辞，集权作为个体自私本性的集中化身，使得尊严也变得一文不值。影片的最后，士兵退回隧道，并不是因为军官动之以情的劝说，而是因为一声命令。唯有军令才能令人安息，死亡都未能把集权下的独立灵魂拯救出来。
第五个梦可以说是两位大师的相会。黑泽明在幼年时期曾立志成为一名画家，后来机缘巧合踏入了影视圈，但其对于色彩的把控和独特的审美观始终是其电影美学中重要的一笔。黑泽明对于梵高的敬慕一方面源于其自身的绘画兴趣，更重要的是二人相似的个人特质。癫痫，流浪，孤独，自杀是几乎所有天才的“通病”，黑泽明以主人公之身进入到梵高的画作里，去追寻知己的身影
梵高说：“要动手画，要拼命地画，象火车驱赶自己。”黑泽明便努力的导出一部又一部优秀的电影，就像梵高写给他的弟弟那样：“ 当我画一个太阳，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当我画一片麦田，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当我画一棵苹果树，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果实奋进。当我画一个男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不再眷恋人间……。”黑泽明与梵高一样，以最接近死亡的活着，饱览着人世间的一切黑暗与光明。
第六个和第七个梦可以看作是人类灭亡的前传与后续。当第七个梦中，人类以长角的食人兽形象出现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红色的富士山，充满各种毒素的气体，无处可逃的人类充斥着第六个梦魇，核爆炸使得日本陷入绝望的境地，人们纷纷选择自杀来拒绝核辐射的慢性折磨，当然，还有一部分人选择活了下来，成为啃食同类为生的野兽，一到夜晚，血红色的湖泊旁便传来一声声哀嚎。克尔凯郭尔曾言：“铁路的狂热，从任何方面来说，无异于修建巴别塔的企图。” 修建核电站如同修建铁路一般，“在希伯来圣经里，巴别塔是人类欲望文明的一座地标。然而，其功能与伊甸腰裙一样，无非是藉欲望文饰恐惧。”当核电站爆发，人类的恐惧再无遮羞布，世界陷入死亡的气息。科学喧宾夺主，取代了人类在世界上的本体价值，人类自食其恶果，陷入永无翻身之炼狱。这一次，人类是真的死了。
最后一个梦开启的时候，笔者仿佛以为人类是来到了死后的天堂，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孩童的笑声装饰着村落，花鸟虫鸣，水车滚滚，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在水边对主人公娓娓道来：“人类应该遵循着古法过日子，人类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到了晚上就应该暗，太亮了看不见星星。”……黑泽明借老人之口在影片的最后道出了对人类的劝勉之词，有些评论会觉得这一部分是十分啰嗦和没有必要的，在笔者看来，正是这段具有布道色彩的台词，让我们看到了黑泽明“始于蓬船，终于蓬船”的环形叙事结构下对于人类的悲悯之情。这也许是他的一个精巧安排，将最后一个梦与第一个梦的主旨重合，意在说明人类得到了上帝的原谅，回归到伊甸园中幸福生活了。死亡与活着本就是一个环形上的两点，当人们真正克服了死亡恐惧，直面生存之时，人类便获得了重生。
斯皮尔伯格曾说黑泽明是电影届的莎士比亚，《杀死比尔》也是在对黑泽明的致敬。可以说，黑泽明的电影不仅对艺术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更让人类得以反观自身，直面死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