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那头大白鹅总是骄傲的高高仰着头，又是如此严肃方正、一丝不苟。像个君子一样，渴不饮盗泉水，割不正不能食。它对二楼后山的所有动物，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管教的气度。它甚至每天叼着一个篮子，去溪水里喂鱼。
而鱼呢，早已被它教育的恪守礼数，吃起东西来都整整齐齐的排队！
嗯，看过《将夜》的人都知道，我其实不是在说动物，而是在说人。物似主人，大白鹅是二师兄君陌养的，当真像极了君陌。
猫腻对君陌的描写有趣极了。他长得不英俊，也不难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右分开极为对称。而他的眉毛，也镜子映出来似的，左右分毫不差。
君陌给人的第一感觉：对称。为什么对称？因为规矩。所谓相由心生，规矩到刻板的外貌反应了内心。
对于君陌而言，天大地大，规矩最大，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的君子。但和世间大多数“君子”不同，他严于律己却宽以待人，便并不招人厌烦。他循规蹈矩，古板端庄，却显得极为有趣。
在这里，猫腻处理人物的功夫显出来了——他甚至给君陌带了一顶不合时宜的古冠。这帽子不得了，顶上高高竖起，用原话讲，“像极了洗衣棒槌”。
有的作者，会想一些别的办法，消解这种人物的古板感，免得不讨喜。但猫腻反其道行之，他加深，加深，继续加深……一顶夸张的帽子出来了，人物的趣味感也就来了。骄傲、方正、古板的二师兄君陌，蒙上一层逗比气象……
猫腻非常善于捕捉细节。关于君陌的帽子，他显然是精心设计，绝非无心插柳。我们都知道，夫子、大师兄、二师兄君陌的人物设计，来自于孔子和两个得意弟子，颜回和子路。子路就是君陌，而子路与帽子，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历史上，子路在战斗中为了整理帽子，被敌人趁机杀死，留下“君子死，冠不免”的名言。显然猫腻对历史娴熟，化用的本事炉火纯青。他敏锐的抓住了帽子——规矩——礼，这种从现象到本质的追溯，抓住了这个人物的核心。因此，君陌的帽子是装饰，也是象征，更是一个贯通现实与虚幻的彩蛋。
你看得出来，会心一笑；看不出来，也没关系，人物照样精彩。这种手法和猫腻的文字趣味一样，它躲着，并不着急炫耀，等待你的发现。
有子路，自然有颜回。“永远比你快一点的”李慢慢就是颜回。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没有历史上那种“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逼劲儿。他愚钝，多少年也没学会修行。他聪明，突然一日连破数关，立成天下有数的高手。任何招数在他面前，只消看上一眼，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
禅宗有诗云：“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我觉得，李慢慢当得起。
至于夫子呢？夫子就是夫子，有点儿高大，有点儿和善，有点儿为老不尊，有点儿高山仰止，又有点儿不大靠谱……
这些都是夫子，也都不是夫子。猫腻按照“从心所欲不逾矩”去写夫子，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这样一个人。
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夫子也得有这么多。在我心里，“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一斤”就是夫子。翻覆读着，这样一个人物便跃然纸上。

好的人物就是资深的演员。好舞台与好演员遇到一起，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自然演化出精妙绝伦的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