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血暴

科恩兄弟在20世纪90年代叱咤影坛，连续三部作品均顺利入选戛纳竞赛单元，自1991年《巴顿芬克》摘下金棕榈等三项大奖后，1996年再凭《冰血暴》第二度拿下最佳导演奖（事实上在千禧年初还有一次）。戛纳评审团乐此不疲地褒奖他们在导演方面的成就，即便在现在看来，仍然是相当合理的。

科恩拿捏的黑色幽默腔调依然无人能及，从剧本的巧合设计，到叙事的简洁利落，再到人物的鲜明性格，充分凸显了人性中的种种致命弱点与命运的残酷无常。作者标签式的风格与犯罪惊悚类型元素简直是绝配，让人对这荒诞的人物和故事忍俊不禁，同时也留下不少余韵悠长的空间，思考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以及人生的意义所在。

科恩的影迷应该知道，他们往往在每部作品拍摄美国不同的地点，根据地理环境、城镇格局、人物口音去突出每个州或城市的风土人情特色，从而抓住叙事中最真实的部分，并将主题精准地嵌入到相应的环境之中。从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德克萨斯州（《血迷宫》）到充满西部风情的亚利桑那州（《抚养亚利桑那》），再到纸醉金迷的天使之城（《巴顿芬克》）和资本泛滥的商业大都会纽约（《影子大亨》），这次回到了两兄弟的成长之地明尼苏达州。

你没有来过明尼苏达小镇不要紧，只要听到剧中人物Yah yah yah的口头禅，大致上会了解到美国中西部的风土人情。一根筋、稍显愚蠢的形象或许是刻板印象，却相当契合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塑造与发展。特别是奥斯卡影后麦克多蒙德饰演的女警，看遍各种丑恶暴力的罪行，内心仍保持正直纯洁，没有沦为愤世嫉俗或圆滑世故的平庸之辈。

影片一开场便用字幕交代了这是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事实上则是科恩兄弟的一种叙事的实验，先奠定了一层现实主义的基调，各种实地拍摄的路标、建筑，以及铺满风雪的公路给观众带来极其逼真的观感，其后，再透过精心的剧本往叙事内部灌注各种荒诞不经的表达，从嗜血成性的杀手，到不惜绑架自己妻子的懦弱男主角，一步步将观众引入到那个无常的超现实情节中，观众一旦代入到角色的处境后，很容易产生出一种误以为真的错觉。据说影片上映多年后，仍然有人奔赴中西部某个公路旁去挖掘那袋钞票……

这个剧本与他们一鸣惊人的处女作《血迷宫》可谓异曲同工，同样是由一件看似简单、在可控范围内的事件，渐渐演变出荒腔走板、凶险异常的味道，当然这里有更多的人物和线索，更巧合的偶然因素。所有这些均指向了人性中最丑陋的弱点：自私自利、贪婪无度、见利忘义、视钱财比至亲还重要，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诠释得淋漓尽致。然而，科恩兄弟并没有利用标志性的环境，以及人物的偏激行为充分引出社会议题，美国中西部的经济水平、财富过分集中、阶级收入不均的暗示在寥寥可数的几个场景中一略而过。

科恩似乎更着眼于人的深层问题，正如片名所示，法尔戈（Fargo）这个虚构的地名成为了拷问“你能走多远”、“人性有多险恶”的一语双关。不得不提，这部以展示人性弱点的代表作娴熟地展示出他们对配角的出色运用，那些只露脸几秒钟或者只有一场戏的角色，均让我印象深刻，不论是与杀手发生关系的妓女，还是路上偶遇罪案的驾车情侣，或者是快餐店的收银女孩，以及女主角的前度日本情人等等。

这些角色在叙事主线构筑的离奇荒诞的世界之外，维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怪异感，要么是对罪恶世界的冷眼旁观，要么是不幸被卷入的无辜者，无论如何都像是对不可控的命运的补充说明，让人在细想起时不由涌起一阵心悸。

因此，尽管披着喜剧的外衣，这部越看越像是一个真实残酷的世界，绝对称得上是科恩兄弟的一部现实主义力作。美中不足的在于一些人物和情节交待得比较潦草，于是20年后终于拍出了电视剧版，令影迷大快朵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