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

对这部电影的两个期待，一是更多地了解和靠近李大钊先生，一是张颂文的表演。

影片始于1983年的移灵安葬仪式，正式开始后时间回到1927年4月27日，距离李大钊被执行绞刑只剩38小时。确切说来，这是一部以人生最后38小时为主线，通过相关人士的回忆视角，以点带面地勾连起这位革命家生命脉络的电影。

明线也即影片中的“现在”，是李大钊人生的最后38小时。1927年4月6日，李大钊与妻女及其他19名革命者被张作霖逮捕。随后，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国共合作破灭，大革命宣告失败。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影片主线的38小时，观众看到了张作霖与蒋介石最终决定处以绞刑、妻女获释、同志庆子试图营救、刑讯逼供、绞刑架安装、革命者的最后准备、行刑现场等发展时刻。

暗线也即过去，是各个时刻，不同角色回忆与李大钊交往的相关片段。这些回忆时刻打破时间和空间限制，以倒叙、插叙的方式，直切李大钊人生中的重要现场。由此，38小时的限制反而成为表达上的一个天然框架，在直陈主角高光时刻之外，又因为回忆的载体，而为角色的不同侧面提供了身份的依托，用具体和生动的细节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

在开滦煤矿组织矿工发声，在北大红楼组织学生辩论，在田间地头深入农业实践，五卅大罢工，三·一八惨案……这些重大时刻，因为是透过回忆的视角展开，也因此拥有了更多私人色彩。27日，张学良试图劝说父亲张作霖放过李大钊。他曾目睹上海租界外国公使枪杀报童，李大钊不卑不亢的论争态度让他大感钦佩，但他的努力失败了。傍晚，蒋介石接到张作霖发来的密电。他永远记得李大钊与他打的那个关乎中国未来的赌，1922年李大钊前来拜访避居上海的孙中山，商讨国共合作事宜。1924年，国民党一大召开，宣布第一次国共合作正式开始，仅作为列席代表旁听的蒋介石输掉了赌局。一番思索和犹豫之后，他同意判处李大钊极刑。

这些私人记忆中的难忘片刻，就像打开重大现场的钥匙，在呈现历史背景的同时，也为观众提供了进入的空间和依据。

因为不同视角的展开形式，也就为主角提供了具体的角色，在这些记忆中，李大钊是政敌、导师、恩人、丈夫、挚友、父亲，不同关系下的身份转换，最大程度上丰富了角色的形象。

影片中有两段戏非常动人。第一段是1926年三·一八惨案后，妻子赵纫兰赶往医院，李大钊靠在她的怀中，喃喃念叨“他们有枪”。在这一刻，李大钊没有掩饰他脆弱的一面，声音中有委屈、茫然以及思索后的决心，惨案发生之前关于“革命者怕不怕死”的演说呈现的是激昂的一面，“他们有枪”这一幕则作为支撑，从具体的层面，还原了角色有血有肉的平凡面。

第二段则是妻子的回忆。这一段完全是从夫妻角度出发，获释后的妻子赵纫兰回想起这些年里，李大钊为各种事情奔走，甚至有除夕也要出门的时候。那样的奔走十分废鞋，她的选择是一针一线地将他的鞋底再纳得厚实一点。不管发生什么，她总是坐在那里等待丈夫推开家门走进来的一刻。这一次，也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丈夫还是随时都可能披着一身霞光走进来。

在影片呈现的众多组关系之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李大钊与陈独秀的战友、知己、同志之情。1918年，李大钊受章士钊邀请，前往北大担任图书馆主任，好友陈独秀也接到同样的邀请，两人在北大开启了马列主义在中国传播的新时代。为表庆贺，陈独秀送给他一块手表。1919年五四运动后，陈独秀因向市民散发他与李大钊共同起草的《北京市民宣言》而被捕，出狱后成为军阀监视和通缉的目标。为保安全，李大钊建议他南下上海，南陈北李，共谋建党。此时，李又将这块表送给他留念。机械齿轮紧密咬合，分秒不停地转动汇聚成时间和历史，仿佛是两人关系最为贴切的具象写照。雪夜驾车护送陈独秀出城，夜空下谈古论今、畅想未来，其中的快意恩仇是何等的豪迈与浪漫。

这是一部已知结局的电影，无论是开场的移灵，还是真实历史，都注定影片最后将以主人公的牺牲告结。但这种结束是带着希望的，这种希望是借由另外几组关系所传达而出的。首先是试图营救他出狱的军医庆子，1916年冬，李大钊从《晨钟》杂志离职，开始独立探索救国救民之路。他在流亡之际遇见乞丐少年庆子，工人二字组合起来就是天，他用这个美好的字为少年命名，后来庆天也代表了他所提议的国共合作的成果。其次是被凌辱的车夫徐三，作为被欺压的民族的代表，他希望用革命来赋予全体国民尊严。最后是在行刑前的沐浴，水花洒在他头上的那一刻，他想起毛润之的体育强健国民体魄的思想。1918年冬，毛润之来到北京，打算旅法留学的他因为资金不足而被迫滞留。在此期间，两人曾一同攀登日出时分的景山，朝霞染红山下古老的宫殿和屋檐上的积雪，畅想红旗插满神州大地的场景，“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正如影片中所说，这是一段至暗的岁月，但黑暗的参照是光明，正如黑夜的尽头是黎明。李大钊将马列主义引入国内，明确了推翻暴政的决心，并且最终以身殉道，为理想献上了自己的全部，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种。

与教科书上的画像给人的印象不同的是，1927年牺牲时李大钊年仅38岁，他所写下的“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将永远激励每一个心怀理想的人奋发拼搏。

我很喜欢影片中李大钊先生独自在监狱中的静默时刻，他哼着《国际歌》的旋律，双手在灯下摆出飞鸟的形状，将自由翱翔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之上。那样的画面让人无限思考，也极为动人。在谈及如何把握这样复杂的一位革命家的形象时，张颂文给出的答案是“单纯”，我想或许可以理解为一位怀着满腔赤诚的赤子。这也是他在每段人物关系中所表现出的最本真的状态，他的演出做到了形神兼备，举手投足全部都在戏里。所以当最后时刻到来，虽然有所准备，但我还是被牢门打开后他侧坐在桌旁等待的身影击中了。

要用两小时的时长，呈现这位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且无人不知的伟大革命家波澜壮阔的一生，实在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从这方面来讲，《革命者》在形式与表达上都作出了难能可贵的尝试，体现了主旋律题材作品的全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