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

“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105年前，李大钊先生在《新青年》中写下这段话，它被称为“叫醒了无数青年，也叫醒了时代”，于今还有多少人知道？

李大钊曾是一位启蒙学者，笃信近代西方自由民主学说、进化论等，在现实挫折下，他意识到，启蒙学说无法救中国，从而转向马克思主义，致力再造青春中华。这是近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后，终于得到的顿悟。

遗憾的是，长期以来，影视文艺作品对李大钊先生关注不多，虽有一些传记作品，也未对先生思想进行深层解读。于是，在公众眼中，李大钊先生只是一位烈士、一位为理想而献身的伟大人物。至于他与当下的关系，他的思想对当代的影响……凡此种种，常被忽略。

好在，电影《革命者》填补了这一空白，它以充满激情的散文化叙事手法，刻画了李大钊先生生命的最后38个小时。在这38个小时中，同志们已准备好劫狱行动，他也可以写悔过书而免死，社会各界正积极营救……然而，他却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38小时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通过插叙、倒叙、闪回、意识流等，李大钊回望了38岁的短暂人生——面对洋人暴行坚决斗争，为小乞丐庆子流下泪水，与陈独秀的友谊，与蒋介石的道路之争，对青年毛泽东的点拨……

凡此种种，只有站在中国现代思想史的角度才能看懂，才知感动之后，《革命者》中还有一份宝藏。

找到了改造旧中国的力量

中国现代化是在西方列强“坚船利炮”和鸦片的冲击下，被迫开始的。从“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到“变法维新”，再到“改造国民性”，始终未能从根本上摆脱积贫积弱的面貌，反而在危机中越陷越深。

李大钊早年也曾笃信西方思想，认同“西化”，以为可以“教育救国”“实业救国”，可他很快发现：穷人的孩子读了书，又去当旧官僚；小人物发了财，并没变成民族企业家，而是成了新的剥削者，甚至当买办，成了西方资本家的帮凶。

问题关键在于，“西方民主自由思想”体现的是资本意志，在根本上，它是为资本家利益最大化而服务的。

陈独秀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新兴的资本家利用自由主义，大家自由贸易起来，自由办起实业来，自由虐待劳动者，自由把社会的资产集中到少数私人手里。”“迷信自由主义万能，岂不是睁着眼睛走错了路吗？”

资本的天性就是贪婪与扩张，天然赞同弱肉强食。对于积弱的旧中国来说，资本逻辑绝非解药，而是毒药。

对于这一点，胡适、梁启超，乃至孙中山等，都有清醒认识，可他们找不出解决方案——不学习西方，靠什么实现民族自强呢？靠什么实现现代化？在《革命者》中，精描了李大钊先生思想的这段困顿期，即大年夜时，他在浴池遇到乞丐们和孤儿庆子。

这应是1913年，李大钊先生在天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后，没像别的同学那样，走上政途，而是来到北京，出任《法言报》主编，此时先生年仅24岁，渴望用传媒的力量，推动中国的现代化。没想到，几个月后，袁世凯突然对报业下了杀手，全国2/3报纸倒闭，至少24名记者被杀，60名记者入狱，李大钊的好友陈翼龙亦因此而死。这被称为“癸丑报灾”。

“癸丑报灾”后，李大钊失去了工作，身无分文，开始对启蒙之路产生怀疑。在《革命者》中，李大钊一方面希望庆子上学，另一方面，又被庆子淳朴的天性打动——作为孤儿，庆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但他热情、诚实、有自尊，不仅对陌生人充满善意，且关注民族国家的命运。

庆子的遭遇与李大钊相近，李大钊是遗腹子，出生前7个月，父亲便去世了，出生后16个月，母亲又去世了，在祖父、乡亲的帮助下，他长大成人。在当时中国，有无数的庆子，他们背负着传统与现实的枷锁，他们像大地一样沉默，但他们生生不息，他们不正是改变中国的力量？

走向人民，李大钊先生为时代摸索出一条通途

正是通过庆子，李大钊先生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于是，他创造出“民彝”思想，后来写成著名的论文《民彝与政治》。

在《民彝与政治》中，李大钊先生将《尚书》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思想发扬光大，提出人民才是一切政治的合法性来源。用今天话说，就是“为人民服务”。

“民彝”思想从根本上颠覆了启蒙学说，

在启蒙学说看来，人民是“群愚”，是被启蒙对象，是一个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阻力。“民彝”思想则推翻了这种只看国家不看人的偏颇，将人民视为改造历史的根本力量。

显然，与陈独秀一味呼唤“德先生”“赛先生”相比，“民彝”思想更契合中国发展的真实逻辑，比陈独秀对资本逻辑的反思更深入了一步，而且与当时思想家只专注“中国问题”不同，“民彝”思想为普天下所有受难者求解放，因而更具世界性。

理解了这层逻辑，就能明白，《革命者》中为何会用如此多的篇幅，刻画李大钊先生与普通百姓之间的关系。值得注意的是，李大钊并不是去“体验生活”，也不是去“慈善”，而是一扫启蒙者居高临下的傲慢，去和大众接触的。

在影片中，李大钊先生发自内心地尊重民众。不仅出钱出思想，还身体力行，参加体力劳动，并冲在抗议的第一线。面对敌人的暴力，李大钊也恐惧过、失望过，曾被军警的枪托打晕，所以他最早意识到，革命要有自己的武装。

《革命者》刻画出李大钊先生从有良知、有热情的读书人，到不怕牺牲的革命者的精神升华的历程。这不仅是李大钊先生一个人的奋斗之路，也是过去百年中，中华民族的精神史。

在影片中，孤儿庆子（可能是虚构人物）最终成长为一个成熟的革命者，隐喻着李大钊先生开拓出的小径，终成民族自我解放之大路。

有激情，还能契合历史事实

《革命者》的叙述岁饱含激情，但其中大多数有历史依据。

比如影片通过蒙太奇切换，勾画出李大钊与蒋介石的不同道路，后者不具备真正的现代人格，汲汲于私忠，无法自拔。一边是旧戏剧的锣鼓喧天，一边是蒋介石回忆与李大钊的几番争论，最终他签字同意处死李大钊。

该细节有史料支撑。据1927年4月29日《晨报》载：“闻南方某要人亦有电致在京某人，主张将所捕当人，速行处决，以免后患。”

李大钊被捕后，张作霖曾给张宗昌、韩麟春、孙传芳、吴俊生、张作相、阎锡山、吴佩孚致电征询意见，五电主严办，一电主法办，阎锡山没回电。蒋介石与张作霖敌对，张自然不会问蒋的意见，而“南方某要人”显然指蒋。在李大钊遇害过程中，蒋介石为落井下石，竟给敌方打电报，可知其操守如何。

再如片中李大钊与毛泽东交谈的片段，虽有艺术夸张，但合乎历史逻辑。李大钊思想曾对青年毛泽东产生过重要影响，比如辩证认识启蒙思想，不盲目接受；二人都主张融合中西文化，开创中国新文化，反对“全盘西化”。在李大钊的帮助下，青年毛泽东得以超越康梁等人的改良观，建立了科学的世界观。

从中国现代思想的大框架看，李大钊思想是从孙中山思想到毛泽东思想之间，质的飞跃中的重要一环，在《革命者》中，李大钊先生将毛泽东视为接班人，便契合了这一脉络。

再有在影片中，庆子混入监狱，准备救走李大钊。李大钊拒绝了，并说：革命都免不了流血，不如从我这里开始。这段话来自晚清谭嗣同，谭是旧人物，知变法而不知革命。把谭嗣同的名言放在李大钊身上，并不违和——一是李大钊先生曾在文章中写道：“高尚的生活，常在壮烈的牺牲中。”二是李大钊先生深受谭嗣同影响，他的“青春中华之再造”，即来自谭嗣同的“冲决罗网”说。

通过一段名言，将两位伟大的牺牲者、爱国者联系在一起，使《革命者》更富情感张力。

把握时代灵魂，就抓住了观众的心

传记片关键在复原历史情境，找出历史与当下的联系。

在《革命者》的时代，核心问题是“中国向何处去”，毕竟自1840年以后，随着一步步以西为师、向西看齐，反而陷入了空前的危局中。内战不断，民不聊生，社会失序，国土渐被蚕食，即使是蔡元培、胡适、鲁迅等一代优秀的知识分子，也常发出丧气、无奈的哀叹。

然而，就在那个普遍失望、普遍焦虑的时代中，李大钊先生却信心满满，坚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宁愿为此牺牲生命。这是怎样穿透历史的睿智？又是怎样让人惊叹的理想主义精神？

《革命者》准确地抓住了这个灵魂，这就最大化地抓住了观众的心。毕竟，不论哪个时代，我们都应思考“中国向何处去”，都应努力为此做出自己的贡献。青春不死，则李大钊先生的精神，将永远烛照后人。

“人类之成一民族一国家者，亦各有其生命焉。有青春之民族，斯有白首之民族，有青春之国家，斯有白首之国家。吾之民族若国家，果为青春之民族、青春之国家欤，抑为白首之民族、白首之国家欤？”李大钊先生言犹在耳，后来者能不加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