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果

啊啊啊超级！无敌！可爱啊！！狡狸裹盐富农家，雅士轻攀摩耶花，京都儿女如雏嫁，挼我绮思似乱麻！第一层好是纤细、含蓄又风雅的青春物语，少年人柔嫩的心灵无需通过平庸的暴力量化激发，只围绕着自我独特性的确立、怀疑、崩塌再到修复，以及交通不相通、诸味杂陈的情感交互，就已经重云如盖了。名为冰菓，整体自然是浓醇香甜的，但压进舌根不绝如缕也不越其序的那一丝鲜苦才是题眼呢。第二层好是重返“心物交融，多愁善感”传统的审美，古典日式虽缺乏宏观、结构和力度而显得平面单薄，却能将巨大的自然和复杂人生统统攒进琐细的局部细针密缕，从而达到以清淡见幽韵，自浅白藏深意的余情之美。剧中结尾折木与千反田“开始冷起来了呢”、“不，已经入春了”的应答，岂不正是“春即曙”+“今夜月色真美”的光影模拟么？最后一层好则是无死者无凶手甚至无犯罪事实的三无日常推理，跌宕起伏的正邪交战弱化为纯粹的智力游戏，舍却戏剧张力的同时却也扩大了应用范围，从此无事不可推，无处不在理，于是推理和身份，和常识之间的栅栏便被取消掉了（死亡小学生什么的）——当然须得巧手剪裁甚至惨淡经营，才能使生活的平凡逸出点点隽永的光斑，明灭扑闪，最终汇成斑斓惝恍的幻彩。《冰菓》里的推理单元大小不一（三个大事件都挺好，设计精巧且呈层层递进之态，小事件质量相对参差），缺乏主线，虽是一盘滚滚就散的珍珠粒，却也光洁圆润，珠泪盈盈，使人床头案畔，把玩无已。

寺门静轩《江头百咏》云：“凡物之声，大抵隔听则好。读书木鱼琴瑟等最然也。林中鸽唤雨，月边雁警霜。棋声隔竹，雪声隔窗，皆可爱也。山行伐木之声，溪行水车之声，皆宜远听。游舫之笙，渔浦之笛，远而自有韵。寺钟城鼓远而无不有趣。蛙声近枕，不堪喧聒，隔之可听。大声本不宜于耳。隔林而听，其趣如闻水车之声。远村传捷报，顿使山行中人生喜意，此既可爱又可听矣。马食黍，本来有何趣？独泊寒驿而隔壁闻之，则成大趣。晁氏有诗云：‘小雨暗暗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蔬。’莺声上耳近亦可爱，今隔水而听，殊觉有趣。”此段吾甚爱之，可与知堂反复引用的“呜呼，我爱浮世绘……”鼎足而并，代表我对日式美学的最高赞许。虽是写“隔”，原理却正和本作相通。《冰菓》镜头的信息量海海，却和一般作品入画皆伏，有伏皆应的追求相反，它里面有相当部分，尤其与推理无关的部分，追求的不是有用，而是纯美无用性。这正是局部充盈的盆景趣味的典型和精髓。比如开篇福部里志杜撰的“进位四名门”：荒楠神社十文字家、书店世家百日红家、富农家族千反田家、山林地主的万人桥家，对仗工整，先声夺人，颇有护官符风致，却并未在后文进行充分开发。再比如主角团去千反田家搞社团活动，每一位成员发言，都刻意更换一处地方，从待客间转战缘侧檐廊，再到庭院，吃吃喝喝，赏景闲聊，中间还穿插盥洗间和厨房，亦属有也可，没有也无妨的设置。再比如千反田在神山祭里漫无目的的闲逛，摩耶花和福部充满电影级别生活痕迹的卧室……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闲笔，一点点浸润故事肌理，建构出神山市这一具备圣地巡礼潜质的细腻世界。

故事结尾，与其说少男少女完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含蓄告白，不如说古老的土地对年轻的都市发出了脉脉不得语的邀请。整个世界瞬间被凛冽的蔷薇色淹没，象牙塔里的节能主义终究还是……摇摇欲坠了（就像更早时候，认真负责也模模糊糊地完成了对游戏人间的收编一样。不过愿景归愿景，遂愿与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最后的定格是一片模糊的远景，极近处有三四株娇嫩可爱的笔头菜破土而出（见图）。看清楚瞬间，胸口如饮醇醪，一片酸软。从前读过的那些晶莹的文字，如“四十年前的往昔，我于此细流之畔，春天采摘笔头菜，夏天扑流萤，抓红蛙，以至于忘记日暮。红蛙剥皮用酱油烧味道甚美。当时位于金富町我家包车夫中有个叫虎藏的，背上刺着‘菊慈童’的花纹”等涌上心头。啊……对的，就是这样。这就是ああ，这就是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这就是……再纯正不过的物の哀れ啊。

抬头凭窗，的确已经入春了呢。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