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作为音乐剧,以一种非现场的方式呈现,有优点也有劣处。先就优点而言,作为底层学生党买票只买中后排的我,看现场很难得到如下图这种演员细微神态变化乃至喷涌出的口水都能清晰看见的体验。对于欣赏的片段、细节,在现场所不能做到的暂停或回放,此时也可以轻松实现,随心所欲。并且,它极大降低了获取资源以及观看的成本。
然而,在现场观看时,台词提示往往位于舞台两侧较高处,与演员主要活动空间基本等高,人的观看视线可以近乎同时兼顾文字形式的词与正在进行中的表演,起码在二者之间切换不至于太费力。而非现场的录制视频,字幕往往位于底部或顶部,在较小的播放屏幕上,它使得非母语者观看视线较长时间集中在偏离演员表演之处,在二者之间选择、游移、切换,容易导致一种疲惫之感,我第一遍观看视频时被字幕占据了大部分精力。况且,《汉密尔顿》整体节奏较快,我想即使是母语者在某些段落或许也需要字幕吧,总之,以视频方式呈现时,字幕首先成为了一重干扰注意力的障碍。
其次,视频的机位、角度切换剥夺了现场所能拥有的“自由”,这应该是低成本观看所要付出的代价。在现场时,一个场面之中众多要素,我可以选择关注哪一个偏爱哪一个,但在已经定型的视频里,镜头代替我做了选择,它对向哪里,我便只能看到哪里,它已经代表我做出了思考和判断,仿佛它所拍到的就是当下“最值得看的东西”。尽管有些矫情,但我一直警惕被镜头以及镜头后的操纵者辖制。
说回音乐剧本身,其实没想到它的节奏会这么快,hip hop元素的运用使得它显得很新,或多或少打破对于传统音乐剧的期待,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应接不暇和过分喧闹之感。直观体验而言,容易听完一遍留个极浅的印象就溜过去了,不如《悲惨世界》的音乐剧那样产生众多极经典的唱段,譬如《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这样一听就难忘的词与旋律。
有意思之处在于将汉密尔顿和伯尔(Burr)两个人始终并置平行描写,其效果如将《史记》中的《项羽本纪》与《高祖本纪》放在一起对读。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刘邦则是“大丈夫当如是”;汉密尔顿说“I’m not throwing away my shot”,伯尔则说“I wanna be in the room where it happens”。前者都只是在说明一种可能性,后者却是有极明确极功利极具体的必须要达到的目标,孰生孰死,结局早已注定。汉密尔顿有如项羽,他将自己的桃色经历写出罔顾自己的政治生涯与家庭生活可能就此终止,他在决斗时将枪指向天空,更是如霸王自刎一般超越了生死的游戏人生到了极致的酣畅淋漓的悲剧英雄生命的大气象。其实我觉得最美的一个场面是战争胜利之后,伯尔与汉密尔顿平行并列出现,歌唱着对自己孩子的祝愿,他们在当时如此相似,而这个世界其实也真的容得下两个对自己新生子嗣与年轻的国家充满希望的父亲,只可惜他们的矛盾分歧一早就写好,完全不可逆转。
对于汉密尔顿的爱情与家庭生活描写是挺大胆的了,最起码我无法想象中国有一天在主流的赞美革命先辈的文艺作品里能如此写我朝太祖和他的女人们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但是,汉密尔顿的形象在此剧中的呈现根本是不完整的、断裂的。编剧或许主观意愿是想要展现其丰富多元的“侧面”,却忘了这是一位客观知名度不如杰斐逊、华盛顿等人如雷贯耳的有些陌生的国家建立者,其正面或许还不足够被熟悉,因而编排看起来有些“想吃天无法下爪”,他的早年他的奋斗交待展现都有些简略,人物最主要的事迹也力度不足,不够出彩,甚至杰斐逊的个人魅力远盖过了汉密尔顿。以及,他之后对于“人的生命”的重视,有些跳脱地直接接入对儿子的告诫和自己的死亡,两场决斗安排都有些生硬,不够自然圆熟。总之就是,丰富的侧面变成了断裂不相连的一个个截面,有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另外,剧中对英美关系的展现挺有意思的,有意用恋人般的腔调写这一对儿“怨偶”,英国国王滑稽的抱怨与“da da da”的猥亵小调颇为有趣,但谁能否认这不是一定意义上的真实呢。
总体而言,此剧值得一看——但也仅值得“一”看了,起码我个人口味,还是不太喜欢过分喧闹杂扰却缺乏足够力度与格局的场面,我觉得蛮好的资源,或许还可以更好的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