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录

原载于哥廷根大学《嘤鸣戏剧》第15期

在政治局面混乱不明朗的2019年，上演30年前的政坛意味着什么？1988年，玛格丽特.撒切尔仍然在掌权，《第二十八条款》修正案面世，同性恋群体处境严峻。保守党议员Robin Hesketh(Alex Jennings)如同往常一样，在繁忙了一周后从伦敦赶回自己在Cotswold的家中，希望与自己的妻子Diana（Lindsey Duncan）和友人好好庆祝一下自己的生日。然而迎接他的是成日酗酒、烂醉如泥根本来不及换礼服的妻子，被狐狸弄得一塌糊涂的后花园，和一场近一个半小时的争吵。政治立场属于左派自由派的妻子针对他本人、撒切尔乃至保守党进行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其间夹杂着她对丈夫是否出轨的怀疑以及对二人往日温馨夫妻生活的怀想。当然，Robin也对Diana的指责予以回击，并指责Diana除了喝酒一无是处、只会找他人问题却从不看自己问题的人。随着争吵的推进，被这个家庭后花园埋葬多年的、二人都不愿意提起的回忆渐渐浮出水面，那是这个家庭的秘密，是他们与英年早逝的儿子之间不为人知的往事。

《议事录》（Hansard）是英国青年演员Simon Wood（代表作BBC版《傲慢与偏见》）作为剧作家的处女秀，导演则是在2017年导演了颇受好评的性转版《第十二夜》的Simon Godwin。“议事录”一词，传统上指的是在英国（和其他受到英国政治制度影响的国家，比如英联邦等）上下两院辩论议程、包括首相质询（Prime Minister’s Questions）的记录簿。而本剧Robin和Diana一问一答、针锋相对的形式，可以说也是“议事录”无疑了。本剧的前半部分有着非常密集的英国政治的背景，比如对伊顿公学学生和牛津学生的嘲讽，其实是来自作者的自嘲，因为Simon Woods自己就是标准的伊顿公学及牛津大学的毕业生。而伊顿公学和牛津（当然也包括剑桥）所代表的精英教育，也可谓是英国阶级固化最直接的体现。二战后英国民主社会主义的传统在玛格丽特.撒切尔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荡然无存，工人阶级曾经精致锃亮的小皮鞋和优雅的后花园已成明日黄花，他们挣扎在下岗失业的边缘，更遑论通过教育改变下一代的命运。Robin嘲笑英国工党的领袖像是“毫无穿衣品味的地理老师”，指的正是当时英国工党的党魁Jeremy Corbyn（自2020年4月开始已换成Keir Starmer）。在Jeremy Corbyn被当选为工党党魁并参加的首个首相质询中，他因“地理老师的凝视”而出名。不过，Corbyn之后也有承认，在18岁的时候曾经在牙买加做志愿者的时候，他确实在当地教授过地理。比起来自保守党的攻击，这更像是作者Simon Wood借着Robin之口，抒发自己对工党恨铁不成钢的怨恨。此外，Robin也非常喜欢抱怨《卫报》（The Guardian），这是英国最著名的左派报纸，和所有的反对派媒体一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政府作对。而当夫妻两人都开始“吐槽”英国人办什么大事都不行的时候，无论是2019年的现场观众，还是看放映的观众，无疑都会想到那个令所有人心累的、演了五年多的英国大戏——脱欧。

在这些零星但却并不是互不相关的政治背景中，贯穿整部剧作最重要的一个政治背景，就是英国的《第二十八条修正案》。《议事录》时值1988年，当时撒切尔政府出台了备受争议的《第二十八条款》（Section 28），该条款禁止地方政府在学校教授（ “promoting”）同性恋，并作为修正案加入了《1988地方政府法案》（Local Government Act 1988）。而Diana炮轰的，也正是这一条法案。《第二十八条款》的存在迫使许多学校的男女同性恋和双性恋社团被迫关闭，直到2003年英国由工党执政时，该法案才被撤回。而直到本剧后半三分之一的直到本剧后半三分之一的地方，Diana才娓娓道来为何她一直频繁提到、如草灰蛇线一般出现的《第二十八条款》。他们的儿子，Tom，是一个同性恋，并且已经于十六岁选择了自杀。

在某个周日晴转多云的中午，回家吃午饭的Diana见不到儿子于是上楼去卧室。她看到儿子穿着自己婚礼时的灰色丝质告别礼服，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美丽至极也纯洁至极。鉴于Tom早就知道Diana会回来吃午饭，这个瞬间，事实上就是基于对母亲的信任，而对母亲“出柜”的瞬间。但当下的Diana冲进了浴室——她看到自己的儿子穿着自己的婚纱，抹着腮红和口红，她觉得不适，觉得恶心。后来，她一直在楼梯上等着Tom，直到午夜。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以为Tom终于回来了，但等来的只有一位女警，站在她面前，脱下了帽子。不难猜测，或许这样的场景才是Simon Wood所真正擅长描写刻画的，这美丽哀伤又灵动细腻的笔触，甚至可以令你想起小说《莫里斯》的结局，或许才是“统治英格兰”之外，这些牛津和伊顿精英们的另一个“传统”。

无论从内容上还是舞台呈现上，《议事录》都是非常典型的客厅戏剧（courtroom drama），将一个普通家庭（通常他们都是中产）的矛盾和特定时代的痛苦和迷茫交织在一起并且映射当下，这个写作传统，远可以追溯到《长日入夜行》、《玻璃动物园》或是《推销员之死》，近也有《知情同意》（Consent by Nina Reine）、《给我一个参选的理由》（I’m not Running by David Hare）、《敝院》（This House by James Graham）等剧作。笔者认为，将Hesketh一家的私人矛盾和英国两党党派之争的矛盾结合得最恰如其分的场景，当属于二人就到底应该如何教育儿子骑自行车展开辩论。罗宾认为家长不应该过度保护孩子，他们学自行车自然会摔倒会受伤，家长不能因为害怕他们受伤，就把助骑轮装了回去；相反，他们站在山丘上，遏制住拥抱哭泣着的孩子的冲动，鼓励他们勇敢地继续骑行。这看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然而就如Diana所说，它非常有力地揭示了保守党——或者说，这些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的高材生们——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他们永远是站在山丘上，进行观看、进行评判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摔倒在地，满身泥泞；他们来决定什么是对的：撒切尔决定将矿业私有化是为了拯救这个产业，反同的《第二十八条款》是为了保护一无所知的年轻人。

究竟是政治观点水火不容让Hesketh夫妇的婚姻变得满目疮痍不堪入目，还是因为Tom的自杀，让他们表面相敬如宾实则渐行渐远？或许这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尽管他们水火不容，这段婚姻还是必须得走下去。在本剧的最后，Robin拿出了放映机开始播放Tom还是个孩子时的录影带，二人泣不成声。Robin问Diana，他本来也可以茁壮成长的，不是吗？Diana回答说没错。二人似乎冰释前嫌，但我们知道，这只是这幕剧终将落幕了，就像闹腾了五年的脱欧大戏，也必将会有落幕的一天，但它不代表任何，“明天会更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