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从影院出来后，许多人在说，宫崎骏到底想表达什么呢。这让我想起电影初映之时，有人看完以后在豆瓣留言说宫崎骏大体老了，影片后半段根本糊里糊涂。并引用宫崎骏的话说，很多灵感到后面都忘却了。

这些话加起来，就仿佛在暗示这是一部晦涩、半成品的作品。然而，这是胡说八道。用学者陈斯一的话说，平凡的头脑总以为他们有着和天才一样的精神容量。

故事以二战为背景，并非在表达日本多么无辜、多么不幸。根本无关乎日本，而是对人的描述。如果宫崎骏是想要洗白日本，他为何曾经公开表明，日本的侵略战争是完全错误的，日本士兵应向中国道歉。

或许正是这种对中国特别的歉意，在这部电影确定档期后，吉卜力手绘了一张海报，特别送给中国的观众。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应当以普遍的人性为基础去理解艺术。否则，只是一无所获。

库切说，世界就是一所监狱，你在这座监狱里日渐衰老，直到驼背，大小便失禁，并最终死亡，然后你在某个异国他乡醒来，把这冗长的戏再演一遍。胡波则描述说，这世界是一片荒原，在虚空的光照之下才发现人人不过麻木的空壳。

宫崎骏同样意识到这是个恐怖的世界，有着无穷尽的苦难和阴冷的邪恶。所以他以二战为背景，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可怕、黑暗的历史，他要以此来喻表这世界的真相。

隐喻是以现实之物来展现超现实之意义，这是艺术家们之所以伟大的缘故。如库切的另一段话所言，我们渴求的不是什么面包（那是我们幸福的每天中午都在吃的东西：面包、煎豆配番茄酱），而是词汇，火似的词汇，能够揭示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的词汇。

当真人目睹母亲的死亡后，他盼望逃离东京，逃离这个世界，因为他无法面对现实的赤裸裸的真实。并且在这种压力之后，他孤僻、冷漠、痛苦、压抑和深深的绝望。他对夏子的热情和温暖无动于衷，对老婆婆彼此彻夜的关怀和饭食亦毫无感受。因为悲剧体验成为了他心灵的全部内容，他想到的、感受到的只有痛苦的自我和对现实的强烈的憎恨。他便不会在乎他的言辞举动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痛楚，对他而言，他人根本不存在。

活在自我里，就是活在毁灭里。就像现代人可悲的爱情，都在用自以为的爱去爱对方，又要对方用你想要的爱来爱你，最后原来是两个自私的灵魂以爱为名，表达着自己的傲慢和私欲。最终这样的爱情破产，那个曾经的爱显露出真正的模样，就是苦毒。两个自以为相爱的人，最后以相互啃咬结束。

人明明是不想面对痛苦，才想要逃离世界。然而越是逃避，却越是增加痛苦，最终毁了自己。所以，逃避可以减轻痛苦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痛苦永远不会随着时间逝去，并会随着时间的过去逐渐腐烂我们的心灵。我们从未活在当下，一直是活在过去里。我们要晓得，心灵的反应模型和身体是一样的。当身体受到巨大痛苦，血流不止，我们麻痹自己不去管它，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减轻。等麻痹过去，真相浮现，我们只会更没有力量去面对，只能回避，因为身体更虚弱了，如此反复循环，直到我们愿意去解决痛苦，或者迎来最彻底的痛苦。死亡乃是痛苦的最终型。因为痛苦的目的就是毁掉人，在我们的恶性循环里一点点长大，直到长成，并完全彻底地摧毁我们。

心灵也是一样。痛苦是在撕裂我们的心灵，我们回避，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更加痛苦这一事实在发生。当心灵被毁灭，就是我们最扭曲、痛苦到极致的状态。对一条鱼来说，最扭曲、痛苦到极点的时刻就是在地上挣扎跳跃的时候。因为它活得不像条鱼。照样，一个人最极致的痛苦，就是非人。

逃避，是想保护自我，实际上是在毁灭心灵。失去心灵，就是失去人的一切。死是最恐怖的结局，永远不是解脱。死亡是最痛苦、最恐怖、最邪恶、最哀痛的事，死亡体验超越了一切痛苦的集合，这是死亡的真相，而不是解脱。

只有真正看见了这个事实，才会渐渐明白影片在表达什么。

当真人愈加回避世界，他的周围便会愈加异化。苍鹭说，已经恭候多时。原因便在于此，真人逃离真实世界，就必定被拉往异化世界，深深地坠落下去。在那世界的门口，写着，学我者死。还有一座巨大阴冷的坟墓。

但丁在地狱入口处看见一句话，来者啊，当舍弃一切希望。这便是对地狱本质的描述，在地狱里只有永恒的绝望与哀哭。同样，异化世界的本质便是灭亡。那坟墓的主人就是塔主。

塔主无法面对世界的变化，要躲进这个从天而降的塔里，去构建自己的世界。但这塔来自世界之外，它不是世界之物，它里面没有真实。建塔之时许多人死去，也在暗示这座塔不会带来拯救，乃是带来死亡。

异化世界也是一个随时崩塌的世界，塔主的竭尽全力、疲于奔命就只是为了短暂的稳定。这其实就是心灵的隐喻。塔主以为自己构建一个世界，便能更好地活着。如同我们以为逃避，可以让自己不痛苦。他的一生就花在每天的维持上，其余什么也做不了，不仅不是更好的活着，乃是更干枯地活着。越是努力维持，越是戕害生命。我们竟是这样努力地杀死自己。我们和塔主一样，一生也花在不断的回避上，压抑心灵上，麻痹自我上，从未真正生活过。我们一直是活在崩溃的状态里，只不过暂时压住一点，就骗自己其实也还好，只是自己想太多了。我们为自己制造无数的谎言，无穷尽的虚假，就是因为我们不肯诚实面对真相。

所以宫崎骏借着塔主预示了人类的软弱，并深深警告说，学我者死。

这便是塔主的人生，而这就是我们要活出的人生吗。

雾子带着真人离开了坟墓，并在得知真人的名字后说，是个真正的人的意思啊。这便是影片的主题，宫崎骏不是要传达我们要去成就怎样的理想这类成功鸡汤，而是我们应当活成一个人真正当有的样子。我们的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知道什么是人。否则，我们从来不曾真正活过。因为我们是人，但我们活得不像人。所以我们生命和心灵一塌糊涂最本质的原因，便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是人。

虽然影片并没有真正回应这一问题，但指明了方向，也就是真人接下来的经历。

雾子带他捕鱼，带他宰杀，喂养哇啦哇啦，使他休息并饱腹，使他意识到人当面对生活，好好生活。一个人活得一塌糊涂便是生活秩序的完全崩溃。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雾子告诉他，这些婆婆人偶，是他的护身符。

真人曾藐视婆婆们的粗鲁，嫌弃婆婆们的饭，却不明白婆婆们的爱和关怀。这份爱坚强到一个地步，虽然真人不理解、甚至轻视，仍然不改变。爱就是生活的真谛，是唯一能够胜过异化世界的力量。

我们或许会承认对爱充满渴望，但我们会说即便有爱，也不会临到我。因为我们已经失望透顶。然而，说这话的背后是我们只想着怎样被爱，从未想过怎样去爱人。爱是只有两个真诚牺牲的人，才会产生的伟大情感。

只有真人渐渐意识到周围的爱，并在爱的光照里认识到自我的真相，改变就会产生，他才真正可能带着夏子逃离这异化的世界。因为夏子躲进塔里，原因和真人是一样的。真人若无法学会爱，便无法挽回夏子，也无法挽回自己。

而现在，他带着护身符离开雾子，继续前进。他越是深入异化世界的内部，就越看清其中的真相。这座塔里到处是鹦鹉，鹦鹉是能说人话但不是人的动物，并且这里的鹦鹉杀人、吃人。换而言之，真正的人是无法活在异化世界里的，只会被杀死，成为徒具人类空壳的恐怖存在。也如同哇啦哇啦需要上升到上面世界才能成为人，因为在异化世界里是成为不了人的，只会被毁灭。

在火美的帮助下逃脱鹦鹉之后，真人来到出口。从前冷漠自我的他会选择径直离开，现在他却要冒着永远出不去的危险和火美继续去拯救夏子。火美这个角色就是真人内心世界的变化的具象。

真人在母亲死后惧怕火焰，并深深活在母亲被火烧的阴影里。他无法承受这个记忆，可现在，母亲不仅重新出现，还以火焰的能力和形式帮助他。记忆并不是挥之不去的咒诅，而是人们所留下的祝福。哪怕其中充满了悲伤和心酸，却仍然是我们珍贵的情感。

电影《野菊之墓》里主人公念过一句诗，秋天的风让我回忆起，我年轻时那些悲伤的日子。

主人公已经快八十岁了，却仍然念念不忘六十年前的这份苦涩初恋。虽然悲伤，但他永志难忘。所以，哪怕已是将死之人，他仍然想坐着船回到往昔的地方看一看。

记忆是心灵的溪流，那些沉淀下来的情感会始终被我们所纪念，又带给我们人性的内涵。

所以真人彻底有了胜过不被异化世界吞没的力量，他心中最浓重的阴影，成了最灿烂的美好。他和火美紧紧拥抱，母亲的火焰不再是噩梦与冰冷，乃是母亲的温暖、爱和祝福。

如此，当塔主询问真人是否要继承异化世界，并使异化世界更美好之时，真人有了更勇气的回答，他要去交朋友，他要去面对真实世界。塔主说，为什么呢，那个世界充满了恶意，并即将被火海覆盖。

塔主所描绘的是世界的真相，这是个充满伤害与羞辱的世界，是个充满死亡、愁苦、压抑、绝望和各样苦难的世界。然而躲进塔里并不能回避这一切，乃是加深加重这一切。所以鹦鹉大王会夺过积木，因为异化世界就是会不断扭曲人使人成为非人，最后崩溃，用所有的废墟埋葬人的地方。所以异化世界会崩塌在鹦鹉大王手里。

真人已经从婆婆和火美那里得到了更大的真相，这世界有苦难，也有温暖，有悲伤，也有祝福。有数不尽的心酸，却也有振奋人心的美好。所以，我们可以去面对世界的苦难，可以脱离异化世界。

这样，真人逃离了彻底崩坏的异化世界，那是个令人坠落、满是谎言的世界，里面除了死亡和扭曲，别无他物。

等真人回到真实世界后，周围渐渐不再异化。但苍鹭诧异说，你为什么还记得塔里的一切，没有遗忘呢。后面才发现，真人从异化世界里带回了一块石头。苍鹭便若有所思地说，这也没关系，你到时候依然会忘记的。

苍鹭的话是一种警示，纵然我们逃离了异化世界，然而很可能我们又会被苦难击垮，又想为自己重新建造起一座毁掉我们的塔。所以，我们需要时刻被提醒，时刻记得异化世界的真相。这部影片就是从塔里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是对我们的提醒，对我们的警告。

但我们会不会像苍鹭说的，纵然有这块石头，还是终究会忘记呢。它的预言到底会是真话，还是谎言，便要留给我们了，要看我们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但真人的答案已经得出了，在结尾他重新回去东京，回到曾经令他恐惧的地方，因为他已经不再逃避，而是面对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