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当然这部电影的叙事可能还是让一些朋友不明所以，所谓象征手法，所谓隐喻，对于只想在节假日档期休息的观众在看完《人生》后难免眉头一皱。但是另一面讲，“老人就是老人，大海就是大海”。所谓象征手法的象征物与指代物又何必将其拘谨地一一对应到现实，因为毕竟搞不搞清楚什么象征了什么，都不会对我们的情感体验产生什么截然不同的变化。刚从电影院走出来时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是敢说自己完全懂这部电影的，但我觉得这也不妨碍我作为一个不明所以的观众完全沉浸于电影之中。

“简单易懂的电影很无聊。想要有逻辑的故事线，就要牺牲创造性。我想要打破常规。”——宫崎骏《十年一梦》

上回，是去年，看《士兵之歌》。

黄昏下，从战场上匆忙赶回故乡的年轻士兵就要乘上车再匆匆返回战场，田野间、房屋里的留守老妇们儿童们将车团团围住，将或热切的或幽怨的或饱含期待的眼神投向士兵，想要听到他们所挂念那个人的消息。
在浸淫在现代电影精巧的叙事手法、前卫的哲学理念与震撼的恢宏场面多年之后，面对如此单纯直白的镜头，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层薄薄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样的情景下，电影作为载体仿佛已经不存在，所谓剪辑镜头演技都无足轻重。我想，在彼时，故事的流向打破了第四面墙，叩问这每个观众的灵魂，仿佛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战争的亲历者。

我当时觉得，他妈的电影真是最伟大的艺术。

我也想用这样的概念来定义《人生》，它与之前宫崎骏做出的影片截然不同，这压根不是一个讲故事的类型片，而是一部带有浓厚导演个人色彩的非类型片。
《人生》中最让人动容的角色或许就是主角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火美。美丽，从容，富有母性，每每在真人迷茫之时指明道路、身处险境之时挺身而出。但真人母亲在现实世界的早逝成为了贯彻电影始终的真人心中的芥蒂。在真人的梦境里，火灾中遇难的医院中的母亲身着白衣，在光耀明亮的火焰中眉毛头发都在燃烧，从容地飞向天际。这一梦魇成为了整部电影剧情开启的钥匙，深深地扎根在了真人的心里。经历了母亲的早逝，到了新环境里的继母与自己始终保持着“止于礼”的关系，初到新家是在人力车上两人并肩而做时真人蜷缩的姿态提示了这一点。对母爱的寻求无望，真人的性格变得刚强又克制，与转校的同学不和，受到霸凌的他用石头砸向自己。而这一单纯的自残、破坏的行为在后面被电影定义为“邪恶”的证明，而这份邪恶的原罪也正是来源自在新家庭环境中爱的缺位：在事情发生后，电影给到的第一个画面是父亲驱车赶回家中，第一句台词不是问儿子的情况而是要报仇，与此同时电影中夏子对受伤后真人的关心也表现的十分有限，后面病卧在床，只是伸出了婚戒的手，道歉道：“真对不起姐姐。”

真挚但强硬的父爱与止于姻亲关系的继母，在这样的家庭中，真人无比渴望将夏子当作母亲，但是已有身孕的夏子却没有表现出对真人完全的接纳。这也让真人无比怀念自己的故母。

34分截图，在夏子伸出手时真人表现出吃惊，也说明抚摸这样的亲密行为在两人之间并不常见

在塔中夏子的产房中他呼唤他的继母为母亲，但是却被处于神秘状态中的夏子无情地痛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真人对母亲这一角色的渴望与夏子几乎发于本能的排斥在这一幕中完全地展现出来。最终象征着隔阂的绷带还是将他赶出了产房，晕厥的真人，倒在了火美怀中。而火美的出场，初次是在真人面前释放了火焰击退了袭击哇啦哇啦的鹈鹕。再次出场，是拯救了被鹦鹉们团团包围身陷险境的真人，并邀请他到家中吃饭，打开返回现世的门、寻找夏子。
在这一部分，火美始终是作为一个协助者、靠山的形象出现在真人身旁。可以说没有火美的帮助，真人的冒险旅程根本无从开始。

除了火美之外，影片中另一关键角色、主角的伙伴苍鹭，在影片中是类似丑角的定位。苍鹭的原型是吉卜力工作室的商务担当，也是宫崎骏的老友铃木敏夫。影片中，真人与苍鹭的初次会面是以一种剑拔弩张的对峙关系展开的，而后在经历一同冒险的旅程后信任逐渐建立，但到了影片结尾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是基于一种不对等的相处方式。这也很符合宫崎骏与铃木敏夫的友谊形态。“我们的友谊之所以长久，是因为从我们未尊重过对方”，宫崎骏与铃木敏夫之间的友谊属于日常插科打诨但又情比金坚的革命友谊。影片中，苍鹭在帮助真人完成了冒险后又警告真人不要过度沉溺于塔中的情景，与真人的关系亦师亦友。这段关系的进展也是松弛中带有一种宿命。宫崎骏与铃木两人之间具体的友谊历程作为外人我们自然不得而知，但在电影，宫老爷子已经基由苍鹭这个看似滑稽的角色，含蓄地将想表达的一切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身边的人，《人生》通过塔楼里光怪陆离的意象传达了宫崎骏对于自身创作意识、反战意识进行了反思与沉淀。相较于在进入塔中之前清楚明白的叙事，在陷入塔中之后的剧情走向似乎变得意识流了起来：

在从一片象征着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下降，之后，真人首先降临到了一个海岛上，海浪打来没过了裤脚，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渔船。

海平面渔船，后来夏子的船也是这其中的一艘

在走到海岛塔主之墓之前，被真人惊动的鹈鹕围了上来发了疯一样想将真人吃掉。但是由于身上携带着苍鹭羽毛，加上夏子及时撑船赶到，真人才得以脱身。
这段戏不禁让我思考两个问题：这帮鸟为什么要吃人？鸟又怎么吃的了人？
第一个问题很好解答：饥饿。据那只被火美烧伤奄奄一息的鹈鹕所说，海中的鱼根本不够巨大的鸟群消耗，只有在哇啦哇啦飞升投胎的时候进行掠食才能勉强果腹。所以说这帮鸟其实常年保持着饥饿的状态。
而第二个问题，则稍显难为解答，但是也隐含着影片的一个关键。
吃，似乎是电影的一个重要的意象。哇啦哇啦要靠鱼的内脏才能飞天、鹦鹉与鹈鹕都想吃掉真人、火美将真人解救之后，来到家中的第一件事也是先让真人饱餐一顿。而且在进入塔中之前，真人用石头打破了自己的头后，苍鹭来到了主角家旁，什么多余的行为都没有，只是从河里吃了一条鱼。

出于饥饿而捕杀精灵的鹧鸪，无法杀生的史莱姆人，暴戾的鹦鹉与鹦鹉大王、由满是罪恶的石头堆砌成的岛，创世的积木。在鹦鹉大王打乱平衡后一切都土崩瓦解。

在电影的最后，创世神曾经辛苦建立的一切都回归到原初的世界中。重新被世人定义。

整部影片最让我动容的，还是火美在推开门前，对真人的那一段告白。

哭死

整部电影中，或者我们的人生中。至深，至真切的爱，还是来源于母亲。

她不怕火，永远为我们点着光。

电影到此为止，已经是一部相当出色完整的作品，宫崎骏牺牲了一定的叙事逻辑使整个电影最核心的精髓得到了保留。

然而一个人的一生短短两个小时肯定无法概括。

在塔楼崩塌后，飞鸟翱翔，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记忆轰然倒地像是从未来过。

从前的多少事，笃定走过的路，为何又变成了过眼云烟。

（写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