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别人给我推荐“音乐天才”的文章和电影，我就会在内心翻个白眼，这种题材往往非常俗气，无非是年少成名秒杀众人、遇到名师受到严格训练、遇到痛苦的挫折比如死个爸妈分个手，仿佛就立马有人性了。谈的都是“故事”，都是外行想象、想要的故事。
看音乐人生的前半段，我也有这种心情。说是天才，也对，也言过其实。毕竟刻薄点说，家正那点室内乐水平也就在香港的高中吹吹牛逼吧，更刻薄点说，香港出过一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钢琴家没？至于自己把自己当神、把学生/团员骂得狗血淋头、爸妈在陪读过程中离婚，这些事情有啥拍摄价值？实在太、太、太常见了。
但我没想到，我最后看哭了。
I want to be a human being. 看到这句话我前面的情绪一下被击碎了，仿佛回到了13岁的时候。每首曲子旁边都用红色铅笔写上两个100分，谱夹每一页都贴着五颜六色的小花。为了成为最优秀的那个top 1，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坐8个小时甚至10个小时，尤其是莫扎特和巴赫，哦，我实在太喜欢莫扎特和巴赫了，在放学路上哼歌都是本周弹的巴赫分声部哼。直到有一天，我在演奏会上遇到一个8岁的小男孩，弹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莫扎特，弹得有多好呢？好到我可以看到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和钢琴上，好到我恨不得逃走，好到我再也不愿意弹那首莫扎特。躲在人群中我听到大家在议论，这个孩子会去考上音附中，他当然会考上，他一定会考上，弹得这么好怎么会考不上呢？
当然，他没有考上。那个在钢琴上可以行云流水轮指宛如仙乐的女孩子也没有考上，那个考级优秀到引发围观上新闻的双胞胎姐妹也没有考上。我甚至没有勇气去一个比赛，争取成为某教授学生的资格，我不够格，我太差了，我没有被enlightened, 我知道。
音乐这条路是一座金字塔，底座越宽广，塔顶的人站得就越高，至于那些在攀爬过程中掉下来成为底层的“残次品”，他们的命运是无人关注的，大家只能看见最顶端的那个人——天赋，努力，财富，机遇，这是站在顶端缺一不可的条件。每个人都疯了一样想成为TA，为此可以自我折磨，可以互相残杀。所有人都是帮凶——父母，老师，评委，观众，自己。音乐学院是一个真正的斗兽场，别扯什么“音乐的世界没有对错”，bullshit! 音乐的世界岂止有对错，甚至有输赢，有生死。输了，在职业道路上就等同于死了。无论是为了虚幻的glory和现实利益主动厮杀的角斗士，还是被人设定按照最佳配置运行的厮杀机器，他们都是最幸福的，他们会赢，赢带来的快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可这种幸福是假的，是假的！这是黄家正的痛苦，他是这群人造人里最早觉醒的人，他意识到，这条路培养的不是人，而是让真正的人越来越扭曲，成为一个没有humanity的非人却类人的怪物。多么可笑啊，我们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弹浪漫派，可事实上呢？为了弹下来这首曲子，TA根本没有时间没有可能去恋爱。老师只能告诉你，这里注意弹出cantabile，可是什么是cantabile？什么是“有感情地歌唱”？
这就是“音乐”这条职业道路的荒谬之处了：最能表达辉煌、苦闷、超脱甚至爱情的，是一帮最不懂这些词含义的人形AI。他们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开车，不会恋爱，他们不需要会，他们没有时间会，他们的父母会帮他们赚钱、给他们做饭、为他们打扫、替他们相亲。“先做人，再做音乐”，这句话每个老师都在说，可做人是什么？是用谦虚打造成一个更好合作的工具？是做一个更符合观众“德艺双馨”要求的商品？哈哈哈！最需要理解人性的职业，却最不会做一个真正的人！
我讨厌音乐神童，我讨厌一切助长音乐神童诞生的人，我讨厌一切营造“天才”illusion并攫取利益的产业链，我讨厌舞台下满面红光或者面目狰狞的家长，我讨厌只“掐尖”并收取高昂学费的加工厂厂长，我讨厌充斥着“大”曲子实际演奏空洞无趣毫无想法的比赛，我讨厌弹莫扎特的时候要笑，要摇头晃脑，要左手扶钢琴右手捂心口用最优雅的角度鞠躬，fuck you, fuck you all!
我的“音乐人生”终结于17岁，我不愿意考级（每当弹到需要重复的段落，你就会听到用圆珠笔不耐烦地敲桌面发出“砰砰”声），我不愿意比赛（有一次比赛我literally听了10遍同一首肖练），我不愿意演出（底下无非是家长和被他们拉来的年纪更小的琴童，“你看姐姐的手型！”），甚至不愿意弹给任何人听。每次上台，孤独感如同潮水奔涌而来，帷幕拉开，一切沉入黑暗，一束追光灯打在钢琴上——这是200年前李斯特发明的形式，为了营造出钢琴家的神秘、性感、唯我独尊。眼前只有88个琴键，只有脑海里那首弹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会弹的曲子，只有它不会背叛我，不会利用我，只有它是最完美的，此刻，我只有它，只有它可以拯救我。那些假的，那些平庸的，那些不完美的，我希望它们死掉，我希望那个非人的“我”死掉。我希望另一个我活下去，活下去，成为一个human being.
很高兴，我做到了，一个loser，一个残次品，一个半途而废的差生，一个普通的人。我很佩服家正，他还在演奏，还在探索，还在热爱音乐，并成为了一个人，自己经历、自己生活。落幕之后，他开始了真正的音乐人生。
祝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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