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妖猫传又名：沙门空海 / 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 / 大唐鬼宴 / 空海 / 空海 KU-KAI 美しき王妃の謎 / 沙門空海唐の国にて鬼と宴す / Legend of the Demon Cat

分类：剧情 / 悬疑 / 奇幻 / 古装 / 地区：中国大陆年份：2017

简介：故事发生在盛唐时期的长安城，白乐天（黄轩饰）本是朝廷要官，却为了收集写诗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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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12-25

妖猫传影评：关于陈凯歌强项和短板的一些想法和评价

我很特喜欢妖猫传的风格、美学以及技术。我认为在某一方向的美学表达上，陈凯歌是独一无二的，顶级的。陈还有一个顶级之处是开场抓人，这部也是。开头一则民间异事：会说话的猫指明树下埋钱，主妇把钱挖来，偷摸往丈夫面前一撒，夫妻倆一个眼神交汇，出片名：妖猫传——多野的范儿，多聊斋，直接把中国民间玄幻的感觉做到位了。还有唐朝盛世神怪人佛、奇人异士的共处，人民对会说话的猫的不足为奇，以及街道上卖的幻术，都特仙儿，特镜花缘，这种恍然世外的美感一般人拿捏不出来，一般人都在模仿好莱坞魔幻体系。

可惜的是，这么好的美学和开场，却被他很明显的短板拉了下来。我对凯歌导演是一心求好（无极都有我喜欢的部分），每次也都会去电影院支持，每次看前半个小时都会在心里默念“还行还行，要顶住啊”，但基本都以失落告终。

陈电影是好是坏，我觉得他要负大部分责任。张艺谋有国家给他的压力，冯小刚有情怀对他的拖拽，陈没有，相比之下他更能随心，因此要负的责任也更多（如有内情就不得而知了）。既如此，下面谈谈他的短板吧，虽然我没接触过他，也没查阅过相关资料，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他的。那么只能在此说说感觉，权当胡诌了。

关于霸王别姬的谣言，我之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应该大部分都不是他的功劳，至少拍板的权利不在他手里（至于他愿不愿意那另说）。我如此猜测不在霸王别姬和其后作品在质量上的差别，而在意图上的不同。霸王别姬是另一个人的意图，后面才是陈凯歌的，这太明显了。说人是会变的，其实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这一辈子的旅程和使命，欲求表达的人也终其一生都在表达同一件事。当周星驰可以自主选择意图后，基本上讲的就是大爱和小爱之间相生相悖的关系了。能够导演一切的雷德利斯科特，仔细纠察，其实也说的是同一件事，即歌颂人性在伦理重压之下爆发出的圣洁面。银翼杀手、末路狂花、异形、火星救援等等无一不是。

陈的意图是什么，其实不太好看出来，因为他想表达的太多了，这就是他的短板：拎不清。但实质不是多，而是杂，有些高级，甚至接近真相，有些就公众号们也能说得出来。关于这方面的原因，我有三个推测，先说过分的：一个是他还没有形成一套系统化的、可以深入浅出的嵌合式观念，也即是他还没能从万象中剥离、认出自己的意图；第二个推测是他还没有说清意图的能力。我希望不是这二者，这对一个中年人来说太绝望了。第三个推测——要是这样我就欣慰了，因为相对来说容易解决——即他在素材的取舍方面，不会做舍。妖猫传、道士下山和赵氏孤儿等，主要就是这个短板在闹事。

一般来说，对于改编作品（原创作品在搜集素材方面也是如此），提炼好能传达出意图的概念后，与此概念完全不沾边的人物和情节就要舍弃了，更厉害的当然可以不舍，而是修改成概念上的众星捧月。但陈似乎是这样：只要素材中有一部分，一个人，一件事，只要能传达出他所认同的道理，或者只要能挂上他所领悟的道理，就不舍了，就往上加，往上建构，加出来一个各种意图的百花齐放。问题是，两个小时怎么可能百花齐放，只能各自开一点点，一朵都不尽兴。陈要是开插花店的，老百姓就会觉得他很实诚，一个盆里给你插满，还都是花苞，可以在家放好多天。

概念拎不清，故事当然就讲不好。有人说故事是编剧的事，对，我也觉得。我更希望陈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是编剧的事，真的不要再干涉太多了，或者说多相信一下所选择编剧的专业能力。也有人说故事并不重要。这我更同意了。故事绝对不是最重要的，它是最基本的，一切依托于此而建立。就像饭，虽然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但饭是人活着并构建人生的基础。没饭活不了。

故事（在陈的干涉下）讲得不好，除了刚才所说的主观因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客观原因，那就是陈的选材都很高级，很难改编。因其一等一的审美能力以及赛天高的野心和勇气，他选择的都是一般人不碰的一流小说。早前有说法称只有三流小说能改编成一流电影，这在以前是有些道理的。非一流小说内涵偏弱，只注重情节，因此更容易视觉化。而一流小说有大量只能靠文字传达的抽象内容，视觉化不了的只能略去，因此改编就相当于牺牲精华的过程。（当今电影的表达形式越来越多，受过影像训练的观众接受得也越来越广，因此可以还原一定程度上的文学性。）而陈选择的还不只是典型的优秀小说，而是作者厉害到或者说无所谓到根本不在乎情节性的非典型优秀小说。徐浩峰的道士下山我看过，说短篇集不是，说长篇也不是，每章自成小故事，总体上又自成大故事，又玄又妙，质量极高；梦枕貘的沙门空海我没看过，但是看过阴阳师，散中有形，菩提一叶，快要见山又是山的级别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揽顶级瓷器活，就得有旗舰金刚钻不是？

当然，相比之前的电影，妖猫传进步是很明显的，它的意图，如果观众能自行去其糟粕的话，基本是能拎出来的，即爱，也可以说爱的众生相。核心人物是杨玉环，她很明显是具有爱神身份的，所拥有的即是“无·上·大·真·爱”，是大乘佛教、以及很多实践类心理学说都指明出来的人间最高意义，这也是陈所要歌颂的。一方面，杨玉环深爱众生，这是爱神的一个本质，这一块用了三个方面来表达：一个是她设立的极乐之宴。极乐之宴那段虽然审查上完全没有不健康内容，但在内涵上其实当于《香水》里的广场大群P，爱与灵的大融合。一个是她对李白、白鹤少年等人的以各种方式的“度化”。再一个是她可以为爱牺牲（虽然我觉得最后她不是等死而是用指甲扣棺材板的举动不太体面）；另一方面，杨玉环也是需要爱的，这是爱神的另一个本质，在这方面是以她为载体，揭示出众生各种形式、有真有伪的爱——如阿布宽没说出口，却被眼神出卖的“想要在一起”的凡人真爱（虽然真，还是小爱）；如写下“极乐之乐”的唐玄宗的占有与凌驾之爱（伪爱），还有妖猫的痴爱，黄轩的盲爱等等。

我来假如一下：假如我猜对了，这就是主要意图，那么整部电影就应该来烘托这个意图。但是陈没有这么做。我的观感是，电影的前半部分是另一个故事（黄轩和染谷将太结伙探案），是要通往另一份意图的。按说如此也无妨，只要陈将他的意图循序渐进地塞进来就是了，但是直到后半场、两人找到日记，此意图才被突然揭示，并且仅仅是通过两场（又大又长的）戏——极乐之宴和杨玉环的牺牲——一股脑倒出来的。这两场大戏将搭伙探案的部分压缩成了只具有转场功能的杂碎场景，呈现出来即是：极乐之宴，哎两人到这了，极乐之宴，哎两人到那了，极乐之宴，哎两人又到那个地方去了……并且，为了让这个被挤压得气喘吁吁的所谓“主线”得以善终，还象征性的硬编了点儿黄轩和染谷将太关系破裂（其实就是个拌嘴）又重新和好的情节，勉强贴了一下伙伴电影的特征。从另一面讲，假如这部电影就是伙伴电影（就像前半部表现的那样），那么重点就应该贴合在黄轩和染谷将太的关系深化上，以及这份意图对两人的影响上（没看原著，但是按照梦枕貘的嗜好，这两人是要相爱的）。

总而言之，陈明显的短板差不多就这一个，但是挺致命。如果电影是一个句子，那么陈写的句子是美的，但是他一直在犯句式杂糅的毛病，这个毛病在大大抵消这份美感。

最后说点好笑的，陈还有个让我觉得又可爱又好笑的癖好，那就是痴迷于表现人物的顿悟时刻。道士下山里，印象中郭富城是顿悟了，为什么顿悟，没记错的话是王学圻扮演的高僧把一个舀水的瓢扔在地上，说：人生就像一个瓢。咔擦一下，郭富城悟了。这一部里，妖猫顿悟的时候，为了加强顿悟效果，音效里配了一声“叮——”，用来代表“恍然大悟”。我似乎能听到陈一边跺脚一边对观众喊：悟呀！你们快给我悟呀！——其实陈要真能把他的宏大意图给好好烘出来，没那一声叮，观众也能悟。我表态：到时我带头悟。

除此部分，其他皆一线水准。

注：瞎猜瞎写，细节上肯定武断了，形式上肯定疏漏了，会意，会意。

2017·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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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

昨晚与友人又探讨一番，意识到一些新问题，需要略做修改和补充：

友人提到多重叙事的结构，认为是陈的本意。我仔细想了一下，也不是说不通，但显然他没有做好。每个作者在建置故事时都要交代两个方面：要讲什么（内容），要怎么讲（形式）。罗曼蒂克消亡史就做得很好。它也是多重叙事，因此在一开始，程耳同时讲了好几件看似并没有关联的事：借日本人之口讲述的送菜小伙故事、葛优的剁手胁人以及菜鸟小弟的“处女杀”（还有我就记不清了）。这几件事不但告诉了观众他大致要讲什么，还告诉了观众他大致要怎么讲（也即他要使用多重叙事）。陈的失误在于，他没有跟观众打这个招呼。直到电影演了一半，他所建置的都是一个关联性很强、线索很明显的单线程故事。

友人还提到染谷将太去大青龙寺求术的部分，我才想起有这一茬。经过梳理，再加上联想到陈之前的表达，可以得出陈的意图不是“爱”，而是一直以来的、被我当做是他癖好的“放下”。妖猫传里有三个放下，一个是黄轩对长恨歌的放下，一个是妖猫对皮相的放下，一个是染谷将太对求术的放下，总结起来皆是对我执的放下。如果确实如此，那陈电影的句式就更加杂糅了——那么大块的杨玉环爱神部分，竟不是意图，而仅是一个本应剔除、却因无法舍弃而保留、往上建构的，“厉害思想”而已。

再，放下确实不好讲，不适合用有时间限制的艺术形式来表达，因为它是一个包罗万象的超宏观命题：任何人都有因无明而我执的部分，任何人身上也都具有一定的佛性，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因为任何事产生顿悟之后放下的经历。也即是说，世上每一个典型的故事，所讲述的都可以说是“放下”：放下对错误方法（基本上涉及错误观念）的执着，寻找正确方法来解决问题。超宏观命题，基本上等同于没有命题。就好像你不能在一部电影中讲几件毫不相干的事，然后说你想要表达的是“人世间”。这也是陈电影杂乱的主要原因。如果表达放下就是陈的诉求和宿命，如果他坚持用他所认为正确的方式来表达，那么拍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肯定不行，拍一部两百个小时的也许行。

以上。

2017·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