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婴

评分:
6.0 还行

原名:阿嬰又名:圣女的欲望 / Little Woman / Ah Ying / Ming Ghost

分类:剧情 / 悬疑 / 惊悚 /  中国台湾  1990 

简介: 阿婴是闾门县令的独生女,自幼目睹母亲因通奸之罪被施“木马”酷刑惨死的情形,心中留

更新时间:2018-11-07

阿婴影评:有的欲我不允许,有的欲我不舍得

世人所不知的是蔡康永的父亲蔡天铎,出身于宁波巨商,在上海经营中联船舶公司,显赫一时,常为蒋介石提供专轮,是1949年沉没的著名豪华客轮“太平轮”的船主。后来,他成为台湾资历最久且最有名望的大律师之一。蔡天铎失去了太平轮,却在晚年得子收获了蔡康永,从此文坛多了一个鬼才。
众所周知,他口若珠溅、一针见血;殊不知他不仅出了教人说话的应世之书,他还曾在风华之时将心事付于涓涓笔端,揉成故事——《阿婴》(1990年)。后来又担任由小说改编成的同名电影《阿婴》(又名《圣女的欲望》1993年)的编剧。
但电影《阿婴》与小说因气质不同而各自芳华。电影的故事架构脱胎于黑泽明的《罗生门》,用镜头闪回的方式讲述在封建男权社会里,女性的无辜牺牲与自我反抗。
整部电影充斥着暗黑与压抑,布景灯光像现在的实验话剧,加上日系化妆,充满了妖魅的气质。而小说的画风温柔得像一阵春风,一池秋水,细腻诡谲的笔触,优雅华丽的辞藻,与其说它在讲述一桩谋杀案,不如说它是一则唯美的单亲少女长成记。情节与电影大不相同,个人风格犹如巨幅水彩强烈炽热,蔡康永用一个有如初生的名字阿婴,道出与生俱来的欲念。
蔡康永小说《阿婴》节选——

死亡的怀里拥着生命,
没有什么不好

明天,又想去坟上看妈妈了。

每折叠好一页金纸,我就在纸心上盖一记自己的印,朱红色的、小小椭圆形的、细细的两个字——

阿婴。

阿婴是我的名字。我喜欢在冥纸上盖个自己的名字,这样妈妈收到了以后,可以很高兴地分送给她一路上的相遇,很高兴地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女儿折的。”

嬷嬷每次看见我盖印在冥纸上,就吓死了的啐口水,说要招惹孤魂野鬼的。我就亲热地拉着嬷嬷的衰老的手说:“我也不怕妳,怎么会怕鬼?鬼也不过比妳老一两岁罢了。”嬷嬷一听就变脸,甩开我的手,捂住脸呜呜地哭着小步小步跑开了,没有发现我悄悄在她衣袋里放了一张金纸。

嬷嬷这样怕鬼,当然不肯去替我买金纸了。只有桑哥哥肯。

桑哥哥是阿爹的部下,整天跑东跑西地帮阿爹查案子。每次我折一朵十二瓣的金莲花放在前院的池子里,桑哥哥就知道我的金纸又用完了,就会替我跑去城外头山脚下,那家小小破破的鹿胎宫买。他家的金纸最漂亮。

比金子还漂亮。

桑哥哥一定算准了阿爹不在的时候,把裹得方方的一刀金纸拿来给我,黑色的脸膛涨得红红的,勉强扯一扯嘴角算是笑过了,立刻迈步走开。

嬷嬷说,桑哥哥是贼骨头养的野孩子,十岁大就跟了到处杀人放火。贼骨头被阿爹抓到处死了,留下桑哥哥养在宫里使唤。偏偏桑哥哥天生的身手好,一路升到了城里的都头,阿爹也不大踢打他了。

可是他总是不开心。
我常常在想———
他一天会去看几次前院的池子、找金色的莲花?
他都把浸湿了的纸莲花收到哪里去了?
他是不是买好了几百刀鹿胎宫的金纸、放在他房里?
他,怎么样才会开心?

我又折到最后一张了。我用心地把这张金纸折作十二瓣的莲花,再用心地在莲花心上轻轻印住我的名字。十二叶尖尖的花瓣,轻轻兜住了小小的两个红字。

我,怎么样才会开心呢?

妈妈的坟没有碑,只是一片微微突起的、淡红色的土,中间陷落一道浅沟,沟里高高低低长了草。

我一点都不想草拔掉。死亡的怀里拥着生命,没有什么不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妈妈的坟。妈妈的事情,阿爹不准任何人提起,也没有人告诉我妈妈的坟在哪里。

有一次,我趴在窗台上,看见蚂蚁搬运蚁牛,一只接一只,把肚子大大的蚁牛,从窗外老榕已经枯了的枝上,搬到抽新叶子的嫩枝上头去。一线太阳光静静移过来,我忽然看见老榕腹上的大黑洞里,亭亭长了一支莲蓬。

一朵红艳艳、许多眼的莲蓬,在细尘轻扬的那道光里。

我恍惚了一下,好像看那些飞舞的轻尘,是从那朵莲蓬的眼里一口一口喷吐出来的。我伸出手去,拂开挡在洞前面的榕须,树上的蚁线一阵乱,一只蚁牛“咚”地掉下来,在我的手背上弹一记,掉下地去了。我这才回过神来,霎霎眼。

原来我的孤单,我的没人喜欢,理由很充分

我顺着阿爹的眼光看过去——阿爹两眼直瞪着不远处那株粗肿得不可思议的巨树,又喘了一会儿,才左一脚、右一脚,拔着腿迈过去。他手上抓着灯火,越逼近巨树,巨树身上巨瘤的阴影就越胀大,火光一晃动,每个树瘤都懵懵动起来,仿佛几十个胎儿的头要挣出胎衣的模样,整棵树一下活了。

阿爹提起灯,用手去摸树身,一壁往树腰上横摸过去,脚下也顺势移着。摸着摸着,忽然一整截手被树身吞了进去!我吓得心猛一跳,几乎叫出声来,却见阿爹左手把灯凑了上去,我这才看出是个树洞,缓了口气,赶紧又藏好。

阿爹的神情很专注,手臂在洞里游移着,看起来像在掏摸什么。隔了一会儿,才把手臂抽出,手指蜷起,似乎是掌间握住了东西。又看他放下灯,左手虚搭在右手和树洞之间的空气之中,手指竟然也拳握起,两拳前后相接,就像要和整棵巨树拔河的样子。可是阿爹手里明明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阿爹却有板有眼地、左右手轮替拉扯着那根看不见的绳子,脸朝着树洞,一步一步倒退着走。阿爹是发狂了。我的心一下提到了脑壳里,“洞洞洞洞”地猛发涨,一记一记撞着头顶皮。

阿爹这样倒着走了十几步,停下身,两手合握,朝树洞的方向比拟着,往左移了两步,这才松开手,仿佛是放开了那股他想象出来的绳。我躲在林子里,看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突然眼面前一星黄光微微一闪,紧跟着细细“嗡”的一声,觉得有只小飞虫闯进我嘴里来。我这才知道自己的嘴一直大大张着,慌得把嘴一闭一咽,竟把小飞虫吞下肚去。我俩眼一瞪,忽然看见远处的阿爹脸朝我跪了下来,我赶紧把嘴捂住,怕自己出声,只见阿爹伸出两手,轻轻拨着身前一垛微微拱起的红土,嘴里面喃喃自语。

我慢慢松开捂在嘴上的手,神魂渐渐定下来,注意着阿爹的动静。这才领悟过来——刚刚在眼前一晃一晃的那星黄光,正是被我咽下肚去的虫子,是只萤火虫!我从来没吞过萤火虫,也不知道吞落肚后,自己会不会像屋里桌上那盏大肚细颈的长明灯一般,从肚里泛出光来。


我不敢动,用力斜了眼睛往腰上觑了觑,显然萤火虫的光没有透出衣服来,只有清清的月光薄薄敷在我裙角上,抖一抖就会脱落似的。

我稍稍放了心,抬眼去看阿爹,正担心萤火虫会不会搅得我腹痛。突然肚里巨蛙似地“咕”一声响,我大吃一惊,登时就想转身逃跑,可是阿爹只顾拨着那堆土,完全没有理会我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他身边摇曳的越来越厉害的灯火。我勉强定住,耳里全是自己“洞洞洞洞”的心跳声。我深呼吸几下,心跳声隐隐远了去,我这才听见阿爹在说话,语气异常的温柔。

“缅哥,缅哥,妳这一向,可都乖乖睡着吗?虫蚁没有咬坏妳吧?我好久没来看妳了,妳不生气吧,缅哥?”阿爹的声音这样深情,我完全没法相信,听起来根本就是另一个人躲在他身体里头说话。

缅哥,是妈妈的名字。十四年以前,妈妈不见了以后,就再也没听过任何人提起这两个字了。

难道,名叫缅哥的妈妈,被阿爹埋在这堆小小的土里吗?

阿爹扒拨泥土的速度快了起来,动作也越来越大,呼吸渐渐粗重,口中却始终没停下说话。

“其实,妳一定常常醒来的,对不对,缅哥?每个晚上我跟妳说话的时候,妳都会醒过来听的,我知道的。当初我埋妳,让妳站着,没让妳躺倒,就是要妳常常醒着,好听得到我和妳说话……”阿爹跪在自己挖掘的浅坑前,俯下身子,捧起一握细土,凑在口边吻嗅:“我和每个女人睡觉的时候,嘴里的话都是喊给妳听的呀……”阿爹用力吸着掌中的土,呛了一下,咳得两声,竟顺势呜咽起来,把脸埋进了捧着土的双手。

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阿爹在哭吗?我也没法相信我的耳朵——阿爹把妈妈站着埋进了土里?站着?

一直这样站了十几年?那。脚不是很酸吗?

我早就麻了的膝盖里,却不觉得酸,二十亿股凉气咝咝作响地涌上来,钻进每一道血脉里去。

妈妈是阿爹亲手埋的。

微微地,有雾犹疑着漫开来了,像是群树在吐纳。阿爹的身影,反而分外清晰。我越看,越觉得假,我照嬷嬷教的法子,狠狠咬了下嘴唇,果然觉得刺痛,用手沾一沾,咬出血来了。可是还是假,痛也痛得假,手指尖上沾的血也假,在月光底下蓝汪汪地,假的红。

阿爹的啜泣慢慢缓了下来。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紧握在手中。我想他要刺心口自杀了。我忽然冷静,头脑很清楚地问自己:“阿爹如果死了,我难过不难过?”

阿爹双手握住那根微映着月光的事物,对着土坑说:“我帮你把你的簪子带来了……喏,你最喜欢的、这只用莲蓬嵌的簪子。来,我来给妳簪上……让我给妳簪在头发上……”

原来不是要自杀。我听见自己的心理吁了一口气,是放心,还是失望?

阿爹执了莲蓬簪子去挑拨土坑,另一只手帮着翻土,越挖越深:“妳所有的东西我都烧了,就只这支簪子,我找了十四年找不到。这支簪子,妳活着的时候,我不准你妳戴,妳死了也不准我烧嚒?”簪子掘土根本不称手,阿爹讲话越来越吃力,气喘加剧,咻咻地,一头刨尸的兽。

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怎么死的。五岁那年,嬷嬷带着我到一处地上全是盐的村子里去住了一阵,再回到城里时,妈妈就不见了。我想我那时候一定大哭大闹了很久,找不到妈妈,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后来就很习惯了,很习惯没有妈妈地自己长大,变成很自然的事情。

也很习惯一个像阿爹这样的父亲。

不知是不是因为累得很了,大口喘了几口,阿爹的说话突然变得暴烈——

“我给你买过多少翠玉珍珠的簪子,你不戴,你天天戴着这根丢在街上也没人捡的破钗子!你要偷人,偷个像样一点的人,偷了个穷鬼送出这等破烂东西来显眼,你还赶不及地往头上插,做婊子的都比你强,卖肉起码卖出个价钱来!就有你这样不开眼的蠢女人,教老子做了乌龟还得替别人喂饱你那个烂肚皮,喂饱你烂肚皮里养出来的小烂货、小杂种!”

阿爹嘶哑着嗓门,越骂越怒,越挖越深,上半个身子垂进土坑去,声音闷着,不大听得见了。我两腿早麻得蹲不住,轻轻坐倒在树背后,右手搓揉着膝盖,左手却不自觉地抬到脸颊上去擦了擦,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小杂种,小野种——我的阿爹,对我的妈妈,这样说我。

尘世欲根深重,
我们都是黄金锁骨菩萨

侵云睁开眼,不是看我,不是看我手中的裤。他看着自己从破衣下裸出的右肩。

“我的肩膀,比这件袍子的白纻丝还白啊。”侵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吭?噢……是……是啊。”我听了,再想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我看一眼他的肩,同意了。其实他倚在肩头的下颔甚至更白些。

“我城男子,没有比我更白的了吧!?”侵云扯住肩头袍服的破洞一扯,将整只右袖扯脱。揑起右拳,看着右臂激起的肌肉:“也没有人比我匀称。”

他臂上的肌肉的确优雅坚实。我从未见过他裸臂,整只臂从肩到掌指,竟白得全无肤疵,指甲变成透明的冰片,结在雪的指端,随时都会化去。他叹了一口气——

“嗳,这样好看的身体,为什么用衣裳遮掩。”

侵云扳住领扣一扯,背一拱,反手卸下了整件袍子,及肩的散发被袍子带得覆在脸上,侵云狂烈地将发狠狠甩到脑后,两腿一弹站起时,两手已将裤沿左右两侧撕开,一抽一抖,将残裤抛在身旁。侵云全身上下当即净裸,只剩小腿上贴肉交错缠着青白杂色的绑带。

我别开脸,无法逼视,脑中又开始胡涂了。

“我的身体,不好看吗?”侵云语声平和地问着。“妳为什么不愿意看!?”

我不知他怎么了,只觉得他言行比平日亲柔得多,却令我觉得遥不可及的陌生。发狂的人,会这般安静分明吗?我听他逼问,只好抬眼望他,他站在黄昏的天色里,身上竟自发出牙骨柔润的白,长身随意而立,像是夜月与夜树的魂魄。

“很……很好看的。”我呆呆望着他。

他大欢喜,薄唇一咧,两列白齿与左右两个酒涡一齐出现,正黯下去的天被映得亮了一亮。

他折腰拾起捆他手脚的两条细铜链,交叉斜挂在胸前,顺手扶起我,将我紧紧从身后环腰抱住——

“好看的东西,妳不喜欢吗?”他柔声在我耳畔说,身上的热气隔着我背上的衣衫,一阵一阵熨上来。

我发觉他双臂收得越来越紧,渐渐箍得我没法呼吸了,我撑着他手臂,难过地呻吟,他竟提起双臂,把我凌空移到巨树前,脸对着树干,身子抵住树身,两脚悬着碰不到地。

“侵云,侵云……”我惶恐地想把他从那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唤回来。

他双臂渐松,我想他要放我落地了,谁料他的整个身体却从背后压上来,把我整个人紧紧压在树上,连口都难张开。他抽离双臂,空出手来在我身上揑弄搓挤,用力地,我痛得出声,脸颊被粗砺的树皮擦磨得一星一星刺烫。他只管在身后紧贴着一蹭又一蹭,咆哮着像撞树的兽,筋疲力尽的我快要晕去时,他却大叫一声,几要将我揿到树里面去,我全身似乎要散开了,却又一丝一丝聚拢回来,是身后的他松开了,我的脚又踏回地面,累得抱住树喘息,他的体热依然贴在我背上,浸透我衣衫,湿黏温热。

我背倚树,转过身看他。他躺着,躺在登亨艳的裸尸旁边,胸口起伏着,盘在胸上的细铜链被落日一映,就如同是肌肤上淡金的刺纹似的。

我看着这两具比肩并排的男体,荒诞的怖惧静静钻进背脊——是登亨艳进入浸云的身体了。

侵云的呼吸渐渐均匀,白色的身比登亨艳更像尸。他猛地一跃而起,我惊叫起来。

“莫怕,我不会害妳性命的。”侵云嫣然一笑,长而飞扬的眼睛里宝光流动,惊心的、妖异的美。

他转身向自己的坐骑奔去,三两下扯脱了所有的鞍鞯缰勒,蹬腿跨上马背,裸身紧贴住裸马,白色的长臂环抱住白马的颈,疾驰不见了,剩几星铜链叮当的声音,随踢起的沙尘,慢慢消散。

我倚住树,滑下,坐在地上。我的眼皮压下,要把落日压到地底下去了。我安慰着自己:睡吧,睡一睡,就可以从这个梦里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依然是黄昏。

无从知道睡了一剎那,还是一天。

登亨艳美丽的尸首依然柔润,蜜一样颜色的肌肤,在晚霞掩映下幻出黄金的光泽。

时间把我们遗弃了,我对尸体说。

因为你是黄金锁骨菩萨吗。我问尸体。

还是,因为我是黄金锁骨菩萨?

“那时尘世欲根深重。”我记得青肚子讲的故事。美丽的人,自愿与世间所有人交合,因为那时尘世欲根深重。因为这个人是菩萨。

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原本是男身,有的庙里供男身观音,留髭、平胸。后来就化作女身了。美丽的女子,淫奇的身世,神秘的死亡,静静地在地底下用尸骨证明大愿心、大慈悲,当肉身烂尽。

三千大干世界,还有多少淫人静静用尸骨证明了自己的原身,而始终没有人来掘坟破棺,参拜转为黄金的尸骨,于是永远没有人知道,那人真的是菩萨。

菩萨,足怎样看待尘世的淫欲,乃决定以肉身度化世人?是不允许吗,不允许人世欲爱?

是不忍心吗?
是不相信吗?
是不认得吗?
是不记得吗?
还是不舍得?

我望着越来越灿烂的登亨艳的尸首,黄金锁骨菩萨的男身。想他已经又幻出另一个化身去经历世人了,封侵云。而我才经历了亿兆世人的三四而已。


我取过一直搁在地上的,我的沈香木盒,放到妈妈的坟堆前,坐定。翻起了盒中的小镜,梳起一只观音髻,将登亨艳入过侵云身又插回我发际的朱红莲蓬簪子,当中插在髻上。

我向妈妈坟堆一拜,妈妈的黄金尸骨在坟里面,还没有变化;我的黄金尸骨在我里面,还没有变化。

黄昏,整个世界都作黄金色了。我开始往尘世行走,这时尘世欲根深重,有的欲我不允许,有的欲我不忍心,有的欲我不相信,有的欲我不认得,有的欲我不记得,有的欲我不舍得。我在黄昏里一个人走着,在夜与日的交界在线走,我的左边出现夜的汪洋,我的右边出现日的太阳,所有我散布给死亡的金纸,一张一张地陪我回到尘世,左边的金纸都折成黄金莲花,一朵一在夜的汪洋上绽放,右边的金纸都折成黄金鹤鸟,一只一只在日的太阳下飞舞;我在夜与日的中间绽放与飞舞,所有黄金莲花的心里都有我的名字阿婴,替我被夜的爱欲的汪洋淹没,所有黄金鹤鸟的身上都有我的名字阿婴,替我被日的爱欲的太阳焚毁;所有黄金的尸骨,俱在水里与火里流失和寂灭。

我一步一步,往尘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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