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年轻时以为张爱玲写的都是爱情故事，后来才明白，张爱玲要写的，是那些包裹在爱情故事里的，人性的阴暗与残忍。她写生命里的“冷”，写男女的算计、写所有人在父母、儿女、配偶的大氅下破败不堪的秋衣秋裤。

《色戒》里的易先生，很明显是张爱玲亲身经历过的、道听途说的、确有史实的爱情故事中男人的“合集”。易，是更弦易辙的易，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易，默，是丁默村，是真人真事，成，就是她年轻时那段恋爱、婚姻的“丈夫”，胡兰成。

但是，《色戒》写于1978年，离她经历胡的故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了，她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残忍，写女人的愚蠢与男人的无情。王佳芝色诱易，却在最后关头因为一枚钻戒，以为易对自己有真感情，放走了易。易有一点真情，这点真情，是借女人完成了对自己雄性功能的金身贴箔。他知道，“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番遇合。”他亲手下命令枪毙了“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自矜一个漂亮的女人这才永远“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脸上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像是“第一次上手”之后的回味，只是因为以后再警告太太和情妇少跟自己闹有了更好的把柄。
张爱玲的残忍在于，她并不对王佳芝这样的惘死者有任何同情，也许她是在借王，来告诫年轻时的自己：“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

李安要温暖得多，良善得多。
李安的良善，是天然性格所致，我猜，也和他遇到妻子林惠惠，并且相伴终生有关。林惠惠在李安成名前无怨无悔“养”了他六年的故事，一直是媒体津津乐道的，“慧眼识珠”的现实版本。结婚30年，李安还能当众表白，“我爱她”，确是情真意切了。
所以，李安不忍王佳芝这一生就这么惨了。

电影《色戒》保留着张爱玲小说故事的壳，可似乎说的又是另一个故事，王佳芝真的惨。她丧母，父亲应该经济条件还可以，却带着她的弟弟去了英国，然后娶妻生子，诓骗王佳芝，把她当包袱一样打发掉。王佳芝有同学，邝育民啊，赖秀金啊，几个说得来的同学甚至都有个小团体，深夜去喝状元粥，小雨里疯到天亮再回学校。可是，她直到临死之前，回忆和那些同学初次达成结盟的时刻，才明白：那些人从一开始就给她设了个套，只为了让她献身，甚至，献祭。

李安不忍心这么一个美丽、聪慧、好强、上进的女孩子，就这么过完短短的“被嫌弃的一生”，所以，李安让易对王动了感情。
易是个大色狼，风月老手，太太的牌局一网打尽，可是，对王，总是有几分特别。他给王买的鸽子蛋，粉红火油钻，六克拉，十几根金条，沉甸甸的金子，能衬托出几分真心来。他在王风情万种地唱起《天涯歌女》时，“漫揾英雄泪”，是因为都身不由己的两人，在乱世之中，在黑暗之中，湿淋淋的一身热汗，水洗一般，紧紧搂抱，有都是做了娼妓的“同病相怜”——王是肉体上的，易是灵魂上的。这一点惺惺相惜就是真的，可以当做爱情了。

何况，王那么拼命地扮演着一个，挑逗部长、爱上部长的，寂寞少妇，演着演着，自己当真了，易在台下看戏，看着看着，知道是戏却也被剧情打动，戏假情真嘛。
但，更可怕啊，更残忍啊。
细细看完电影《色戒》，明白了所有的关节和伏笔，解开了所有谜语和机关之后，忽然有一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感。什么都是假的，爱情是一厢情愿，被利用的，友情是别有用心，挖坑埋人的，亲情，呵呵，亲情是根据男女限量使用的......只有一点真实，只有一点实实在在的接触，只有那一刻的欢愉与互相托付，可这，却是，最不值一提，最不成为理由的。

结尾，王佳芝放走了易，茫然地走出珠宝店，坐上三轮车，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去哪儿呢，她说，福开森路。

福开森路？她大概下意识把这里当做“家”了。这个“家”是易给她的，她要一间公寓的目的，是为了，杀掉他。现在，这个从来没有家的女孩子，坐在三轮车上，像路边那个被封锁线拦起来，着急地喊起来“我还要回家烧饭”的幸福女人一样，有一个“家”可以回了。

这一点暂时的内心安宁，大概李安、王佳芝、易先生都有共识吧，就像易挂在书房的那副对联：
娱目有山水，放怀无古今。

李安用《色戒》讲了个“虚无”的故事，他消耗生命与情感，拍出来这部电影，绝对不是要像很多鸡汤那样言之凿凿地告诫与恐吓女人：不要恋爱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是该死。
不是，不是，李安的虚无，是为了告诉你我：反正都会不存在的，反正都是没有意义的，不如，好好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