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的悲剧

科恩兄弟前作《逃狱三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松散借鉴”（loosely based on）了荷马史诗，记者问剧本改编工作是怎么做的，他们回答：“就是翻开《奥德赛》一句一句地抄”。这是典型的科恩兄弟玩笑话。20年后科恩哥哥再次改编古典文学，没想到这次他真的是这么干活的。

片名logo很像你会在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 Lit之类经典文选的封面上看到的书名字体设计。这种对书本的联想很契合这部电影对原著文本的忠实。故事线一致、对白照搬，观众不断预料出剧情的下一步和人物台词，总归是兴致缺缺。不过，电影还是有些精彩和创新的地方可以说道，尤其是对莎士比亚精彩绝伦的语言意象有几处不错的视觉化演绎。

科恩聪明地、富于想象力地改造了原著的“匕首”名场面。这一幕是这部改编电影难得的创新手笔：

麦克白筹谋暗杀卧榻上的邓肯但又下不了决心之际，一把悬空的带血匕首出现在眼前。“你是我心思的匕首、虚假的幻象吗？你引导着我去走我正在走的路……”他向走廊尽头的匕首走去，画外钟声响起，“邓肯，这丧钟为你而鸣”，麦克白继续自语，镜头来到匕首前，观众看清这匕首竟原是一扇暗色门上抛了釉在黑夜阴影中发光的门把手。“刀柄对着我……让我握住你”，麦克白一只手入画，迅捷握住门柄如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打开这扇门。

原著里，“悬空血匕首”是纯粹的幻象；电影里，脑中幻想的匕首与真实存在的门柄形象重叠、迷眼乱心。从匕首到门柄，麦克白剔除视觉欺诈，所见所思一步步变真切，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次暗杀行动的口头操练。然而假作真时真亦假，门前是机会、是邀约，门后却是弑君者将无可挽回地落入被预言操弄的深渊。

虚生实实生虚，是这部电影巧妙的地方。整部影片的视觉风格彻头彻尾地极简主义、表现主义，银灰色摄影、素描画般以线条指代全貌，全棚拍、去实景，再加上照搬莎士比亚原作“不接地气”的对白，《麦克白的悲剧》从头到尾高浓度地形式化、抽象化、舞台化，直到——

直到结尾，麦克白仍相信自己不会被打败，因为女巫有谶语“麦克白不会毁灭，除非勃南大森林跑到这邓斯南城堡 ”，后来攻城者把小树木扎在身上和马背上作为掩护，一路恍如树林移动。在原著里，“森林移动”是一个实景描写，而电影把这个意象当作一个修辞，类似“海枯石烂”等夸张玄幻之词，然后在视觉上坐实它的字面之意：“森林真的来了 ”——第一位攻城者来到麦克白面前，接着镜头给了一个大全景俯拍两人所在室内空间，画幅边缘可见城堡四面墙不知何时消失只余立柱。这个镜头很短，起一个视觉过渡作用。下一个镜头大大方方地显示城堡洞开，门口一片树林长着，镜头用的是深景深，背景视觉层次没有虚化，前中后景的树木、人物、城堡立柱在视觉上贴近而不分割，造成一种森林与城堡融为一体的视觉效果，很难不让观众惊呼是那远方的勃南大森林夺取了邓斯南城堡，神话般的景象近在咫尺；这一场拍摄双人打斗，镜头运动采用横向平移，近乎模似一个固定舞台下的看戏视角，这又营造了一丝疏离感，提醒观众眼前画面之不可思议。观众入戏又出戏，一时真切一时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