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福斯特( Edward Morgan Forster,1879-1970),英国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和批评家,著名的人道主义者。他曾十三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并有五部小说作品被改编为电影;他不但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同时又是拥有最大读者群的作家之一。
最先有幸接触到福斯特的作品是因为詹姆斯·伊沃里导演的福斯特的一系列电影——《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莫里斯》《霍华德庄园》这三部经典影片,而后去看了改编作者的一系列原著作品。
在福斯特的其他五部小说中,无不体现出了他纯熟的笔法与叙事技巧以及逻辑的完整性,然而在阅读《莫瑞斯》一书中,其中的一处逻辑的漏洞引起了争议,克莱夫仅仅因发烧后去希腊旅行后,回来便转变了自己的性向,与莫瑞斯提出了分手。在小说中,福斯特对克莱夫这一突兀的转变含糊其辞, 既将其描述成“生命本质的无端变化”,又多次暗示这种转变背后所隐藏的自我欺骗和刻意伪装。这一解释,使许多读者困惑不已,觉得说服力不足,对此,一些将该问题视为创作过失的批评家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福斯特本人,认为应当将克莱夫形象的断裂 性和前后矛盾性归咎于福斯特在写作过程中的随心所欲和缺乏距离感。
在阅读了相关书籍与了解一些知识背景后,我对此做出来了一些浅薄的见解。小说中的克莱夫代表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剑桥大学等英国文化圈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知识分子同性恋类型。在他们身上体现的并非个人追求与社会规约之间的矛盾,而是个人思想与古典哲学和柏拉图美学之间的信奉和实践关系。
莫瑞斯与克莱夫同作为剑桥大学的高材生,相较于莫瑞斯,克莱夫总是对各种哲学,宗教侃侃而谈,信奉古典主义与柏拉图美学,与剑桥与莫瑞斯的相处的时光中,一度认为两者为“同路中人”,反而,相对迟钝的莫瑞斯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在暑期读了克莱夫向他推荐的柏拉图《会饮篇》后,也懵懂不知,以致于在克莱夫在期望两人心有灵犀后向他表白,他震惊之余脱口而出:“胡说八道!”在两人打破之前内心的桎梏在一起时,每每莫瑞斯想要与克莱夫亲密时,克莱夫总是用他的柏拉图式的恋爱观念来表示拒绝。
事实上,需要指出的是,柏拉图思想在为克莱夫的同性恋倾向提供当时唯一可循的道德辩护的同时,也使他将精神和理性得高于物质和欲望,并为无法在同性恋 关系中实现精神与肉体的分离而感到痛苦。在柏拉图哲学里,“不会惹恼神或人的方式”是将精神与物质分离开来,并把由物质形态美所引发的爱上升为对精神的爱。因此,在柏拉图思想的引导下, 克莱夫学会了如何“充分克制自己 ……并用友善的关系来融洽地接替禁欲”。
这一段,克莱夫与莫瑞斯的对话也发人深思:
“……你起初看上了我的哪一点 ?”
……
“喏 ,看上了你的美 。”
“我的什么?”
“美 ……我曾经最爱慕书架上方的那个男人。”
“一幅画嘛, 我是可以理解的”莫瑞斯瞥了一眼墙上的米开朗基罗说。“克莱夫,你是个可笑的小傻瓜。你既然提出来了,我也认为你美。你是我迄今见过的惟一长得美的人我爱你的嗓音,爱与你有关的一切,直到你的衣服 ,或是你坐在里面的屋子。我崇拜你。”
显然,虽然克莱夫和莫瑞斯都谈到了对方的美, 但他们所指对象的概念却是截然不同的。在莫瑞斯眼里,美是外在的、物质的、属于具体事物的一种特性 ;而对克莱夫来说,美则是抽象的、精神的 、是由具体形态所引发但最终脱离具体形态的一种理想状态。面对莫瑞斯对美的“误解”,“克莱夫的脸变得绯红” , 并提议换个话题。“但他不曾换话题,却把它发展到新近感兴趣的另一个主题上去了:欲望对我们的审美能力究竟产生多大的影响。”细察克莱夫对 他与莫瑞斯的同性恋关系的主导过程可以 发现,这俨然是一次严格遵照《会饮篇》关于美的追求的论述来进行定位和操控的实践行为。但与克莱夫的理想事与愿违的是,随着他和莫瑞斯恋爱关系的逐渐发展,他们各自所崇尚的精神美和物质美也愈加 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后来,当克莱夫“分辨不出什么是物质,什么是精神”时 ,他便忽然“恶心地昏了过去”。
此后,他便去了希腊,这一古典主义萌芽之地,他做出了调整,经过调整,克莱夫改变了先前认为“女人甚 至理会不到有肉与灵协调一致”的看法, 并 在异性恋关系中看到了更契合柏拉图思想关于“爱的本质”和“美的追求” 的地方。克莱夫认为,“女性也许会见怪或忸怩作态,但她们是大度的,并欢迎他进入彼此在精神上美妙地交流的世界。”而后来克莱夫的婚姻生活中的妻子便是如此克莱夫的妻子安妮“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没有人教过她何谓性……他从未看见过她的裸体,她也没有瞧见过他的,他们无视人的生殖机能与消化机能……他们在与日常生活不相干的世界中结合”。显然,对克莱夫来说 ,妻子这种无知的“教养”恰好满足了他对“有节制而优雅的理想婚姻”的追求 。
因此倘若说克莱夫与莫瑞斯的恋爱过程是一次追求“绝对美”和“理想爱”的失败尝试,那么克莱夫的异性婚姻就是柏拉图爱情模式在维多利亚式婚姻关系中的变相实现。后来,当莫瑞斯告诉克莱夫他与阿列克之间的肉体关系时,克莱夫仍然坚称“毫无疑问———把男人之间的关系正当化的唯一理由,是它终属于纯粹的精 神恋爱”。
这一初恋的悲剧,深究而来,或许便是一场精神恋爱的失败吧!
最后问个小问题,在二十世纪的欧洲,为何男子抽烟前会将烟头在烟盒上敲几下呢?难道是因为手卷烟时代,这样敲击可以将烟草更集中于烟头吗?(这是我的一个奇怪的观察点,因为莫里斯也是这样抽烟的,在其他电影中我也有这个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