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风景吧!你简直可以直接在窗口射猎兔子!”瘦削的黑发青年从床上拉起第一次到家中造访的挚友,走到窗前。
彼时的窗外,青葱翠绿的植物搭配小巧规整的喷泉池,一派典型的英国庄园景观。而整个电影的故事,也像是围绕着一扇扇窗户徐徐展开的风景。在剑桥,Maurice和Clive初次相互吐露心声而未能确认情感时,Maurice深夜从窗口爬入爱人的房间,以最简短的告白和吻纾解了彼此的胸中郁结,缔结起此后牵绊。若干年之后,当Clive说出那句“你不觉得一切就这样结束,再好不过?” Maurice再度打开了窗户,却只是要任由雨水冲刷自己的身体。而最终,Alec成为了跃窗而入的人,使Maurice和自己得以作为完整的flesh and blood而活下去。
窗户们,分开又连接了内与外、人工与自然的环境。导演James Ivory从不吝惜用镜头捕捉自然风光,又用这风光衬托人性之美。从《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金色的麦田,绿荫中的池塘,到《以你的名字呼唤我》(Ivory是编剧和出品人)里的瀑布山川,乡间小路(和桃……),主角们的情愫悸动都与天然元素和旖旎风景相得益彰。而这部电影也一如既往地赋予了自然一种至善的美德。
青年Maurice和Clive曾无比热爱自然和户外运动。剑桥郊外的摩托车骑游,Pendersleigh庄园里的纵马驰骋,饱含二人的美好回忆。然而随着故事进展,Clive逐渐远离了自然("far too busy canvassing!"),也远离了真挚的情感世界。庄园的意义对他而言,从天然的空间逐渐变成了财富、地产、社会地位和仕途的保证。犹记得Maurice初次抵达庄园与Clive的母亲相见时,决意退学投身股票市场的青年径直要与对方握手致意,而Mrs Durham则犹豫了半分才递出手去,以仿佛旧时上流人士之间吻手礼仪的手势与来客勉为其难地相握。传统乡绅家庭保守自矜的气质,从这个细节里呼之欲出。而Clive选择了继承和延续这样的家庭氛围和社会角色。因此他像他的母亲一样,和Maurice行了吻手的礼仪,又像他的父亲一样,接受门当户对的婚姻,并学着去做地方官员——那一方领土上的小农、租客和家仆的封建式家长(对比Maurice违抗母亲要他上教堂的命令时所说的“我又不是我父亲!”)。
可是偏安在父辈们搭好的框架中就能够绝对安全舒适吗?或许没有人比Clive更能洞悉一个否定的答案了,尤其是他当以自嘲口吻反问道:“Why is my house falling down?”。就在那个夜晚,自然的力量让雨水滴穿了看似坚固的石头大厦。Clive在这力量面前只是逃避,一如他逃避天性对自己的“侵蚀”。他的家人们也只是敷衍头顶上的问题,纷纷调转身离开。而Maurice却伸出手去,和下人们一起面对那一筹莫展的局面,并在是夜将自己投入了窗外的雨里。他不知道Alec也浸在那雨中,如林间出没的小兽一般,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随后,少年和雨露泥沙一道,越过窗户同Maurice相会。那几个夜晚的细雨、月光、微风和情欲一起,为二人施行了自然的洗礼(真是有趣啊,恰恰就在二人相会的场景之前,神父还在和Mrs Durham讨论为Alec施行宗教洗礼的事情)。
此后在板球运动场上,Alec和Maurice的形象,不禁又使人想起古希腊运动场上的少年和成年男子。而古希腊的男性之爱,也正是多年前让Maurice在剑桥的课堂上发呆的情愫。忙于公务而迟到球赛的Clive,似乎觉察到了Alec和Maurice之间的微妙气氛,因此急切地下场一试身手。然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追随古希腊哲学家而推崇身体、道德和智识之美的青年了。如今的Clive,距离他摆着古希腊陶罐的学校寝室,距离与挚友泛舟的剑河已经太远。Clive在影片的最初和最后两次提到柏拉图,也彼此形成了一种对比和讽刺。第一次他谈到《会饮篇》时认定古希腊哲学家所讨论的是身、心、意俱足的情感。第二次则说两个男子间如果有什么亲密关系,也只能是排除了肉欲的“purely Platonic”之爱——而这观点恰是他自己和Risley早先在船上揶揄Maurice时所说的tenth-hand opinion/ one of all sorts of interpretations——后世道学家对柏拉图的虚伪曲解。更令人唏嘘的是,也许正是在Clive的壮游之旅中,在曾经梦寐以求的希腊风景中,他决意与古希腊式的追求,以及作为恋人的Maurice告别了。
与当时的Clive相比,Maurice虽然未能亲睹文明的遗址,却在阅读典籍和教导拳击的行动中学习和实践着它的精神。回想在电影开篇不久,Maurice便提出,行为比话语更重要。而他最欣赏Alec的一点,无疑也是后者的行动——Alec从未像有教养的绅士们那样思辨过body, mind and soul的关系,他跳脱于繁文缛节和华丽辞藻之外,在大地上游荡,在树林里徘徊,在水边孤注一掷地等待,像一个稚子,尚未品尝那同时赋予了人类智慧和羞耻的文明之果。因此,当他在大英博物馆抚摸着五条腿的亚述人面狮浮雕,好奇于它们是如何被制造出来,当他请求Maurice立刻同他在一起,当他质问后者生意有什么重要时,那种天真又严肃、愉悦又痛苦,倔强又委屈的神情才显得分外动人[1]。
而小说的作者E.M.Forster决意让这场超越性别和阶级的恋情成为永恒。他在作品的附记中写道:“一个美好的结局是至关重要的。我不能够想象其他的情况。我决定了,两个男人应当要坠入爱河,并且永远相爱下去,至少在小说可允的范围以内。”[2] 电影的结局延续了作家的心愿。两个青年在船屋中紧紧拥抱耳语: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可是观者或许也能感觉到,这永恒欢乐的氛围,恐怕只能在虚构的世界里存续。电影中那一句“据说很快就要有战争了”,轻描淡写又无不让人忧心地勾勒出此时已在现实世界上空密布的一战阴云。
由此来看,小说或者电影本身,也恰似一扇窗户,分开又联系了回忆和想象、现实和虚幻。在闪烁着人性希望的虚构结局之外,是若隐若现的残酷现实。在这现实中,不计其数的年轻人将被迫离开Old England,奔赴前线,最终倒在索姆河谷、加里波利、日德兰半岛和遍布欧陆的大小战场。如同柴科夫斯基第六交响曲Pathétique的最终乐章,在第二章的甜蜜、第三章的激越褪去后,空余一片死寂回响。再回看一下Clive和Maurice一起弹奏这支交响曲时说过的话吧:“你不能再放一次[第三部分]了,这是一个乐章(movement),必须一直演奏到最后……”
一语成谶——历史将沿着自己的运动轨迹,一直冷峻地演奏到最后。在电影的最后一幕,Clive掩上窗板,目送回忆中Maurice的身影远去,像是E.M.Forster目送爱德华时代大英帝国的一代青春荣光随战争而逝。是的,埋伏在虚构空间的窗口之外,自动化的杀戮机器已经在现实中悄悄上膛,等待着展开一场无情射杀。而后来的人们,会望见片片殷红的虞美人在不列颠群岛绽放,仿佛很久以前少年唇上的一点血渍,晕染了天地间的风景。What an ending!
Notes
[1] 由Simon Callow饰演的Maurice的启蒙老师在博物馆出现时,感觉就像《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的Mr Beebe附体,预测立刻有转机要发生,果然!
[2] “A happy ending was imperative. I shouldn’t have bothered to write otherwise. I was determined that in fiction anyway two men should fall in love and remain in it for the ever and ever that fiction allows…” (E.M. Forster, Terminal note of Maurice.)
我可能需要读一下原著再来脑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