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上海电影节已经过去，这一年一度的盛会打断了新华路一贯的幽静安逸。仿佛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只不过泛起的是里三层外三曾的车波人浪。看电影节的影片对我来说就像博彩，拿到什么片就看什么片，不挑也不闹。好片老片固然欣喜得意，就当人品爆发博中头彩；寡片涩片也不会垂头丧气，大不了休息两小时，最后鼓掌起立体面离开。
这个六月我有幸看了四部电影，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有两部让人精神振奋。可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抛了个硬币对半开的几率，一如我等普通人每天面对的选择。提不起兴趣乃至全场休息的影片不说也罢，中奖的那两部却是意料之外的好看。一部是讲述天才画家莫迪里阿尼的同名电影，另一部是音乐大师普契尼的个人传记电影《普契尼传》。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开篇有一句名言：“幸福的人生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生却各有不同”。然而，对天才大师们来说，幸福与不幸看起来都很相似。甚至是幸福还是不幸原本就很难给以定论，至少电影尾声他们在痛苦中结束生命的时候我却感到一丝淡淡的圆满。在挣扎中凝练创作，在高光中从容谢幕，这原本就该是天才大师最好的归宿。
画家莫迪里阿尼癫狂一世，受到大师雷诺阿的欣赏，与同辈画家毕加索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然而与毕加索出众的人望不同，童年家庭破落的阴影一直困扰着莫迪里阿尼，撕扯着他对自己和世界的认知。为了缓解痛苦他终日与酒精为伴，而这加剧了原本就羸弱的身体进一步恶化。莫迪里阿尼在绘画上那抑制不住的天分对艺术的偏执追求让他对除自己着意创作的作品之外都不屑一顾。由此带来的结果就是终其一生都与贫困相伴，乃至于无力照顾妻儿。贫穷、病痛、愤世嫉俗让莫迪里阿尼短暂的三十六年过的并不如意。但这看似悲剧的人生却因为有了妻子兼御用模特让娜而截然不同。让娜为了与莫迪在一起不惜与富裕的家庭反目，甚至放下母爱的天性眼睁睁看着父亲夺走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换下华服，局促在画家破落的工作室兼卧室中。面对污秽不堪的马桶，芊芊玉手摆弄着毛刷依然能令其焕然一新。甚至她面对马桶的眼神都比转身面对劝其回头的母亲更有热情。正是这份执着得无以复加的爱一直陪伴在已经麻木的画家身边。
但是画家先生似乎并没有被爱而改变。起初与让娜的相识可以说是受到了美的吸引，可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却始终无法让人相信他感情的真实。分开后再次街头相遇，晨间面对让娜的疑惑，莫迪颇为冷漠的让她看看周围的环境，是否适合孩子的生活。“Look at me. I have nothing for you. I have nothing. I’m nothing.”显然，莫迪很清楚自己的现状，也不愿让娜承受这一切。可现实却是他留给让娜一个孩子，一个他俩的女儿留给了让娜一个人。
歌剧作曲家普契尼与画家莫迪利亚尼完全不同。虽说都是来自意大利的艺术大师，但普契尼显然是一位深受观众欢迎的著名艺术家。多部歌剧的成功上演一早就奠定了他大师的地位，经济上也有了足够的保证。衣食无忧的普契尼大师除了创作歌剧还有什么爱好呢？当然是姑娘。音乐学院学习时期，是歌手女友克里斯蒂娜陪伴身边；回家探亲又一见钟情已婚少妇艾尔薇拉，生下女儿携手私奔；乡间度假偶遇少女多利亚，迸发出灿烂的创作灵感却无力保护只能眼睁睁看着香消玉殒；还有，马侬的女高音，采访的女记者……普契尼最不可缺少的就是手中的烟和身边的女伴。她们就像大师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个个音符，或昂扬悲壮，或凄婉泪下，伴随着普契尼大师之路的缓缓展开，见证了那些举世瞩目的经典作品的诞生创世。然后，克里斯蒂娜去了美洲，多利亚自尽身亡，就算大师口中的“一生挚爱”艾尔薇拉也是聚少离多。而女高音、女记者都只不过是匆匆过客。
再辉煌的人生总会走到尽头，再灿烂的成就也有落幕的时刻。莫迪里阿尼最终没有经受得住酒精考验，而普契尼也收到了香烟的馈赠。是酒精和香烟终结了大师们的继续伟大，尽管他们离开之时《裸妇》和《图兰朵》正受到举世瞩目的欢迎。莫迪里阿尼走后的第二天让娜给毕加索种下了一颗心药然后从窗口一跃而下，追随挚爱而去；普契尼临行前一天，唯有这位女记者前来探望，却再也不愿相见。看起来36岁的画家比66岁的歌剧作曲家要更加幸福，也许，只是看起来。他们毫无疑问创造了彪炳史册的艺术作品，于我们普通人而言是不可替代的伟人。然而作为普通人的他们却无法善待身边的爱人，艺术灵感又是为谁而喷薄呢？
如果酒精和香烟是刺激创作灵感的灵丹妙药，那么他们固然死得其所。但会不会也有可能只是抑制偏执的安慰剂呢？毕竟那伴随天分而来的副产品也是创作传世经典过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师之所以是大师来自那些璀璨的作品，而天才必然是天才取决于对毕生事业的偏执。于是，他们将最美好的凝练留给了世人，成为我们眼中的天才大师；却将生命中的挣扎和不堪送给了身边的爱人，又何尝不是世人眼中的疯子渣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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