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允熙

亲爱的淳：

这二十年间，经常想起你梦见你，在那短短半年的回忆已经不够用了之后，我便生出了许多幻想用来填充白日的困顿和夜晚的寂寞。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对于浪漫的种种想法。浪漫，在我心里：

一曰雪。我们相识的韩国小城，冬天虽然冷，却并不下雪。我们一直说，这便是最不划算的冬日。既然冷都冷了，不如干脆下几场雪。你当年离开，就去了那样一个有漫长冬雪的城市。我在被父母强制送入精神病院之后，经常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想象着你踏上日本航空那一架飞机的样子。我也经常担心你那么年轻就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结婚之后，丈夫也曾提议去下雪的城市旅行。因为我总在闲暇时，将《情书》一遍遍地放映。看着电影里小樽市的积雪，在屋檐和汽车上看起来像冰淇淋蛋糕一样，想象着你是不是和女主角一样，穿着雪地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往电车的方向。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对着北国的天空呼喊出一句凝结在雾气中的“你好吗？”雪的浪漫，在于仿佛将一生缩短到了脚步可以丈量的距离，因为走着走着便白头了。

二曰月。收到你的信时，尚未打开，看着信封上你的字便已无法控制地泪如雨下。那天，月如钩。平时我也经常看月亮，想着不管我和你收到多少时空阻隔，总能看向同一轮月亮。你离开后我的生活先被哥哥管控，后被丈夫侵占。而我好像不管怎样奔跑都躲避不了世俗的平庸和压力。很多次，我责怪自己。我想要是我再多一些勇气就好了。但是，那时的我既没有学历，也进过精神病院。好像世界上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我的。每每在夜晚的阳台上看着月亮的时候，才能有片刻的放松与幻想。假如你那里不下雨的话，你的月，也如钩。

三曰信。你说你每次梦见我就会写一封不寄出的信。梦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我想要梦见你，却连续几个月都没有你的影子。而有时你又猝不及防地冲进我的脑海，那冲力让我怀疑我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习惯于发送电子邮件了，但我还是更喜欢信，关于信的一切。信封、钢笔字、信纸、邮票、邮戳、在路途中被蹭脏的一角。你的这封20年之后的信，我读了很多次。信纸在我手中已经变薄变软。每次读的时候我都故意在我和信纸中间隔开一个人的距离，生怕的我的泪晕开了你的字迹。信的浪漫，在于它愿意载着珍贵的思念慢吞吞地承担所有路途的风险到达另一个人的身边。

四曰胶片。我很久都没有用小时候的相机拍照了。自从我的生活中没有了你，世间万物仿佛瞬间洗去了颜色。也许也有可能是我的瞳孔从黑褪成了琥珀，而它的光彩已随你踏上了和国的雪地。相机后来被青春期的女儿拿去玩耍，还总趁我不注意偷拍我的样子。从她拍的相片里，我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笑容。我夹着烟的手指是你，吹落于颊旁的发丝是你，我呆望于夜空的眼眸是你，二十年后仍然是你。胶片的浪漫，在于一次成型如果毁掉底片的话，所有的照片只有一张，所有的姿态时光中只有一次。

五曰与你的邂逅。假如我一早就知道和你，每20年邂逅一次，每次只有半年，我还愿意吗？我愿意。当我在小樽的桥上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此，也只能如此。不管世间倾翻多少度，年华逝去多少烟，你是我一生只出现一次的爱恋。

淳，自你离开，我剩余的人生就像是一种受罚。但我仿佛觉得因为受了那么多年的惩罚，我才能在雪国的月夜下带着你的信和我的相机与你再次邂逅。我现在已经离婚了，女儿也上大学了，那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