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深海

Hester倒在煤气炉旁，奄奄一息，被房东Elton太太、邻居夫妇和租住楼上的Miller医生救起。故事如是开场。女主角Hester本与门当户对的律师Collyer结为夫妻，旅行中意外邂逅了战后失业的试飞员Freddie，她毅然离开Collyer与Freddie陷入爱河，却因无法得到期待的爱情感到绝望而企图自杀。Freddie得知后感到震惊和愤怒，无法承受因此带来的心理压力，决定离开Hester，使得她萌生了再次自杀的念头。最后Hester被Miller医生阻止和劝慰，尝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观察剧中各个人物的表现和行为，Hester总是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一方面是因为她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希望维护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让亲近之人感到压力和担忧。从一开始她自杀前写遗书给Freddie：“你必须要与我感同身受，哪怕只有一点，但我知道你永远做不到，就相信这不是你的错就好。”她向Freddie隐瞒自己自杀未遂的事实，同时也不愿让前夫看到自己的落魄无助而产生怜悯。到后来她拒绝前夫想要复合的好意，与Freddie告别时也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Hester是一个极其脆弱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极其体面的人。她从不轻易展露自己的负面情绪，将焦虑、脆弱、悲伤和脆弱深深地隐藏起来，即使情绪崩溃也要等到邻居离开，即使流泪也要背过身避开爱人。

可反观前夫Collyer和Freddie的反应，Collyer想让Hester回心转意，无非是同情她孤独无靠，同时也让自己的旧爱得到满足；而Freddie选择离开Hester则是因为无法承受她自杀带来的心理负担，他选择逃避，并且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离开后Hester就不会再继续纠结和痛苦，他甚至给Collyer留信，想让他们复合。不可否认，他们都深爱着Hester，也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为她好。这其实无可厚非，因为这是绝大多数人面对自己和他人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和无法愈合的伤口时的自我保护机制。剧中Freddie对Hester说“我们是对方的死路（We are death to each other），你比我更早知道这一点。”Hester如此敏感而聪慧，早就清楚他们性格上的天壤之别是造成双方巨大痛苦的源头。她为这段恋情付出了炽热的情感，也渴望浓烈的爱意作为回馈，可是冷淡迟钝的Freddie无法给予她同等的爱情。但她一直独自承受，独自消化，其实也是不愿伤害到Freddie，因为她清楚“你没办法不做你自己，我没办法不做我自己”，这是难以化解的矛盾。

这部戏剧的灵感来源于剧作家Rattigan听闻自己的曾经的爱人自杀，于是决定下一部剧作的开头便是，“一个女人倒在煤气炉旁边”，这就是他的情人死去的方式。剧末Miller医生在Hester第二次企图自杀时对她的那份劝慰，或许正是作者Rattigan想对同样自杀的男友说的。Hester准备自杀被Miller医生发现并阻止后，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她彻底情绪崩溃，歇斯底里。也许对有精神障碍的她来说，崩溃意味着救赎，Miller医生的话让她想要尝试去点亮黑暗。

Hester是幸运的，也足够坚强且充满勇气，她最终选择从头开始，接纳新的生活。至少剧中是如此展现的，作者和观众也如此期待。可是就如Miller所说“他们必须要有能力去感受你所感受的。谁能做到？千分之一。”绝大多数的痛苦，甚至私人情感是无法被共情的。我们可以期望别人能想象并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我们的痛苦，但鲜少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因为触发痛苦情绪的并不是某一件事、某一个人，而是生活中一系列的遭遇连同我们自己的经历和性格所共同发酵形成的。

故事结尾Hester强忍悲恸与泪水，颤抖着为自己煎了一个鸡蛋，涂了一片面包，默默吃下。这也许预示着她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但她真的会从此一帆风顺，不抱希望也不会绝望地活下去吗？作者没有继续写下去，但可以想见，Miller医生的理解和宽慰并不足以支撑Hester从此坚强乐观地面对生活，她需要一点一点地重拾信心，“自己去找那个理由”，寻找相信自己存在意义的理由。这个过程是艰难而漫长的，而在之后她又会遇到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对于敏感脆弱的她来说，生活中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导致情绪的崩溃，瓦解她活下去的期待。没有人能真正帮助她，Miller医生、Elton太太、邻居夫妇以及观众，我们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希望她活下去，卸下过往的纠葛和悲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是正确的吗？或者说这是她真正希望的吗？Hester自杀未遂，我们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免于悲伤，庆幸自己挽留了一条想要离开的生命，庆幸自己的努力和期望没有落空。

这样想或许过于悲观，但如同剧名一般，The Deep Blue Sea (蔚蓝深海)，光都无法照耀进的黑暗之地，我们在水面之上又能窥探到什么？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沉下去与黑暗融为一体，岸上的人则竭尽全力想要营救他们。一个出自本心，一个出自良心，对错该如何评判？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海底究竟有什么，我们都未曾见过，也无从知晓。深海之下是否有光，只有沉下去才知道。

可悲哀在于，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当我们看到自愿溺水而亡的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去搭救，因为这是出于本能的行为，而活下去就是我们的本能。如果无尽的黑暗吞噬了这种本能，蔚蓝深海比陆地上的光明变得更加有吸引力时，我们自认为出于道义的行为，还能够算得上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