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

爱情是肉体的一种运动，唯一的精神享乐便是虚荣。

——缪塞

流亡是可耻的，他们说。流亡的艺术家是叛国者，流亡的人民是吸血鬼。如果你的国家没有被流亡者毒害过，那就说明你的国家从没放他们进来过。这是乔伊斯对反犹主义的讽刺，偏偏还真有人拿这些话当圣经。就像楼下说的，装逼文艺青年读过几本书就骗吃骗炮，shame on him。

流浪者凭什么入侵我们心灵的领土？Johnny一次次蹂躏侵占他女友们的肉体和生命，把他散乱破碎的哲学体系粗暴地灌输给每一个路人。无论结果如何，无论那些人爱他或者恨他，他都会离开，然后继续流浪。他焦躁空虚，傲慢悲伤，在流动的生命里暂停下一切，却更快地迎来了衰老。这是个得了世纪病的流浪者。

世纪病，夏多布里昂笔下放荡迷茫的浪子，《局外人》里那一场和死亡交缠的性爱，被压抑的人性，忧郁的精神与冷漠的社会间徒劳的对抗和病态的依赖。就像有差劲父亲的孩子会有daddy issues，Johnny浸泡在这个社会太久，已经对他终其一生想找到的爱情与认同弃若敝履，然后继续流浪，企图找到他麻木到对其视而不见的“life”。迈克·李喜欢用仰拍视角拍他，他高于众人，傲慢如神祇一样注视着伦敦的芸芸众生，却无法抵抗被人流裹挟和唾弃的命运。一个对生命视而不见的人，无法找到生命。

神经质到麻木的人是很痛苦的。有人说性虐是给爱无能患者的毒品，所以当Johnny拉扯Sophie的头发时，他能感受到快感与痛苦吗？他甚至没让Sophie扯他的头发。Johnny估计都在责备Sophie没有让他爽。他的爱无能已经让他丧失了爱的功能。我们说一个人不会爱，有着病态的爱，起码他们还是有爱这个情感存在的。但在Johnny身上，我们已经找不到爱了。他的所有行动都由“life”驱动，被剥夺掉其他意义的，纯粹的“life”，赤裸的“life”。性和暴力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兴奋剂，而在那些深夜的暴力行为下，潜藏的只有永恒的的孤独。

迈克·李在本片里运用了大量的固定镜头，这是伦敦的眼睛。城市本身没有悲喜，它只是平静地记录着一切渺小的情感，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那幅巨型招贴画，其冷漠和清醒，就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了现代城市下人类的血肉，而大量的台词是人类对抗这种冷酷剥削的唯一方法。用语言，用交流排挤掉人之间的漠然与间离。然而片中的对话都是些废话。Johnny天天谈着哲学，谈着上帝已死，掉书袋的典范，然后呢？没有意义。大多数人不懂他，懂他的人他又不在乎，他明明只能享受这种高于他人的乐趣，又执意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交流的人。这是一个致命的死循环，情感的交流已经停摆，角色们只能在了无乐趣的暴力里找寻更深的暴力，给自己一个活着的目的。Johnny永远不会自杀，因为他已经是在世界的地狱里寻找着水中幻影般的生命。

说到底，他们痛苦是因为他们在痛苦的世界中想寻找一个不再痛苦的梏桎。结尾的护士如此pragmatic，清醒，冷静，甚至让自恋狂Johnny问出了“你觉得我有魅力吗？”这种愚蠢的话，只是因为她不再寻找。这里的不再寻找并不是贬义，因为我们都知道promised land只存在于我们心里，世界川流不息，孤独摧枯拉朽，永远不会给我们解脱的可乘之机。当你疯狂到觉得这个世界在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时，世界却只会旁观疯狂者的自取灭亡。

我们都是世界的流浪者。几千年前，我们流浪着想找到和我们共享着四肢的另一个自己，现在，我们流浪着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自己没有能力去阐释存在主义，但这种痛苦在无差别地折磨着每个人。唯心主义，虚无主义，存在主义，犬儒主义，荒诞主义，自杀，都只是我们对这个冷漠世界的妥协，我们不敢把自己的余生消耗在令人窒息的孤独里。何其有幸的是，我们有无数电影用无数方法帮我们掩盖孤独。但《Naked》对孤独没有任何粉饰，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对抗荒诞世界，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迈克·李的冷漠无情令人心悸。虽然他一直都在拍这些主题，但这部是最黑暗的，看完之后需要看三部阿基缓解情绪。

最后插一句。不了解曼城口音的人，一定记得要找字幕。不过原来看咖喱格生肉采访的好处是让我无字幕听懂北方方言hhh。

一些背景知识：

90年代的英国有过“新英国电影”运动，那时候欧盟刚建立，全世界的电影都洋溢着Rick Astley和美国派气质的热情和积极，所以非常自然地，这个运动就彻底和热情积极不搭边了。《猜火车》、《光猪六壮士》（可以入选最尬译名）、《赤裸裸》、《迷墙》、《哭泣游戏》这些当时的代表作品都陷入了病态阴郁的世纪末情绪，后工业化时代粉尘下的工人阶级挣扎在撒切尔政府的后遗症里无法自拔....blahblah，听摇滚的人应该都能背出来这一段了。

我第一次深入了解世纪末情绪，还是在看厕所台言情剧《风中的女王》的时候。里面有个挺重要的男配叫诺查丹玛斯，预言家，神经兮兮的，之后查了查才发现他在西方文化里简直无孔不入，类似于无敌加强版的刘伯温吧。anyway，他曾经做过一个预言，说人类将在1999年，双鱼时代结束时灭亡。所以这个世纪末情绪就很好理解了，幽灵般笼罩于欧洲上空的末日预言和享乐主义消费主义盛行的后苏联时代交织下，欧洲人民估计精分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