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后

在观影时，这群少年的形象和我们的法兰西岁月中旅法共产主义小组那群同样满怀救国激情与图强意志的年轻人模模糊糊重叠在一起——都是清贫艰苦环境下手不释卷、谈笑风生的真君子，都是烽火连天背景里义无反顾、冲锋陷阵的真英雄。

西南联大贡献了多少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被誉为中国最后的士大夫的汪曾祺，两弹元勋邓稼先，诺奖获得者杨振宁、李政道，著名翻译学家许渊冲，中国科学院院士朱光亚、王希季...每一位皆为所在领域的泰斗，而他们师从的也正是那个风起云涌时代的大师们：闻一多、陈寅格、冯友兰、沈从文、金岳霖、吴大猷...每个名字单是列在纸上、诵在口中，都使人恰似被电流击中般难以自抑地浑身战栗，仿若粗鄙浅薄的灵魂承载不起这些符号后所隐喻的厚重意义。汪曾祺评价李贺曾有拍案叫绝之句，说旁人皆在白纸上作画，唯独李贺在黑纸上落墨。这些矗立在时代风口浪尖上的中华儿女，如何不是那个乌云蔽日、电闪雷鸣的岁月里陡然划破无边黑暗的一束雪白闪电，以利刃般果敢勇毅、锐不可当的势头昭示着光明与胜利。

杨苡在接受采访时笑言“这一生也还是虚度，但是无愧”；奥斯特洛夫斯基曾写下为世人熟知的警世格言：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句箴言自我幼时便千百回地在心中留下深刻烙印。能于年近迟暮之时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乃是我毕生所求。无愧，这举重若轻、云淡风轻的二字后蕴藏了无数日夜的皓首穷经和漫漫人生路上永不消逝的坚韧意志。它是金岳霖在跑警报时半掩书卷的从容，是缪弘在胜利前夕慷慨赴死的壮烈；是汪曾祺代人写文也难掩光芒的才情，是陈寅格授课时遁入忘我之境的卓识；是湘黔滇旅行团在3500里艰苦跋涉路上自誉当代徐霞客的苦中作乐，是梅、蒋、张三位校长联合办学时彼此谦让、合作无间的深明大义；是朱光亚撰写《致留美同学的一封公开信》，倡议大家归国投入科学建设的赤忱热情；是杨振宁、邓稼先在静谧无人的清晨怀着泪水反复吟诵《吊古战场文》的拳拳爱国心。

古往今来，任凭世事如何与时俱进、革故鼎新，学历二字永远无法与学者等量齐观地划上等号。一来，在术业有专攻的现代教育风气下，中国传统意义上天地一统的学习理念实际上已被摈弃。历史上文武双全者如曹操曹丕父子、辛弃疾、陆游之流，皆是文能下笔成文、武则驰骋沙场之英杰；近现代上至毛主席、周总理等开国军事家，下至曾国藩、杨振宁等理工大家，其文学造诣也是绝大部分文字工作者远不可望其项背的。二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乃中国知识分子安身立命之根本。李白藐视权贵，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嫡仙姿态；许衡不为众人摘梨所动，言“梨虽无主，我心有主”；齐太史秉笔直书、视死如归，捍卫史书真实。君子有节，宁折不屈；君子如玉，触手也温。中国知识分子自古有梅兰竹菊的高洁品性和浩然正气，金钱、权势、名利、珍馐纷纷撼动不了其根本。只可惜，不知在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今天，究竟还有没有知识份子的一席之地？使得西南联大这个存在于连天炮火中的雅典学院，留给我们无限追忆与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