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

女王被施与的「青春诅咒」：区别于书籍的影片技巧

打头一幕为DEATH。空明烛火流淌的河流，宏伟威严的宫殿，伴随着背景歌曲穿插的是奥兰多的一路穿行，他从树荫中一跃而起，疾跑穿过复杂布局的宫殿，匆匆换上装饰繁复的正装，最后将盛有花瓣的清水奉在女王面前。

女王是童贞女王伊丽莎白，曲子则是Eliza is the Fairest Queen，一首流转自1591年九月，最初来自Earl of Hertford为庆祝伊丽莎白御驾巡行至Elvetham（今在伦敦西南处）举办的盛大汇演。曲子中的Eliza，也就是伊丽莎白一世，在故事首幕发生的1600年，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迎来至高权力膨胀到极点的最后荣光。作为一生都无后嗣的女王，都铎玫瑰也伴随着女王的去世即将终结。因此，创作于十年前权力荣光最盛的祝歌，被寄寓了定格最值权力盛时的女皇形象与威权时代：

Eliza is the fairest Queen

That ever trod upon the green.

Eliza's eyes are blessed stars,

Inducing peace, subduing wars.

……

定格了女王盛世的颂歌唱毕，就是伊丽莎白一世铅白又下垂的脸，褶皱遍布的肢体，形同朽木的姿态，同柔软光滑皮肤奥兰多的对比。随后，几个镜头流转，伊丽莎白将青春永驻的命令施与奥兰多，同时也将这一施令给予“女王的赐福”——你可以享有无尽的财富，坐拥偌大的府邸，但必须以你永恒的青春来做抵押。

对权力和青春失去的恐慌是每个君主的共同阴影，对于享有盛绩和臣服的君主来说更甚。古来圣贤皆寂寞，古来帝皇皆崇尚永恒。从东方的徐福渡海，比丘尼食人鱼肉，到西方中世纪的炼金术……将对生命「盛年不常来，好花不长开」的参悟剖开，更深一层的是对短暂生命、珍贵青春与其拥有的荣华富贵等身内之物易于失去的患得患失。

万般尝试来试图永葆青春的行为可以追溯到“惜时”传统。同样是「黄金时期」的贺拉斯写下的原句“抓住时日吧，尽量少相信明天（carpe diem, 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是单纯劝人及时行乐，只因明天意外和悲伤不知哪一个率先到来。伊丽莎白一世「黄金时代」的文豪莎士比亚将“惜时”在十四行诗的前17首中作了更符合基督教教义的阐释：“早日成婚繁衍”，只因生育关乎全人类的福祉和全世界的美的总和，将直白的教义以华美话语的包装呈现。

对比下几个场景里的「惜时」表达：carpe diem只是诗人的调皮感言，戏谑地告知每个往来的行人在城市里痛快作乐。莎士比亚是受了赞助的劝诫说教，只是压抑不住才华。影片《奥兰多》里的「惜时」是女王借权力赋予奥兰多，这已经是更像是一种被赋予给奥兰多的设定，借了伊丽莎白的口说出，这位童贞女王以无上命令奥兰多保存青春，去经历此后的年月发展。

与伍尔夫原著不同的是，书中并未提及“女王”以及“魔咒”（mojo），也并未为给奥兰多的永生设定提供合法性。影片中开头一幕，先是设定了“万物有初”的时代背景——有童贞女王之誉的伊丽莎白一世。这不定是一个精巧的对举：直至中段以后的“Sex”一幕，奥兰多也保持着童贞之身，且存有了Eliza期许但未有的青春。

另一个有意思的是，打头的这段颂歌，夹杂了电子音的演绎——时日当红文化现象的小小把戏，也是传统在现代的流转，妙哉。

伊丽莎白一世被伍尔夫挑选出来，也恰好是未被男人与性染指过的童贞之身，一种作为“最纯真女性“的化身。奥兰多身上，既有伊丽莎白那作为”处女“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对在两性中游离、轻巧应对、不受任何一种性别束缚的超脱与自由。伊丽莎白是女人们长久固守的最初设定，来自一个推崇处女至上，妇女守贞，家庭女主人责任的维多利亚时代，但奥兰多却更代表着伍尔夫对”性别即藩篱“，规定家庭与公共领域界限的不以为然甚至小小蔑视。

从御行祝歌、火车汽笛刺鸣到待续的未来

原书中并未有明显的时代断代标志，剧情发展也是伍尔夫似的漫无目的，自由翩跹。导演对于影片的改变则建于七幕之上：死亡、爱情、诗歌、政治、社交、性与新生。这种主观性的截断让电影更有逻辑性，结构性，考虑到了观众对影片的接受体验，可谓是叙事媒介转换的极好尝试。明显的好处是，我们可以借由每一幕的播报，来确认奥兰多在每一生命阶段中要面对的母题是什么。

政治一幕中，在他者眼光中还是男性的奥兰多与异国领首谈笑，在大漠与夜风中对饮推辞。他惊叹”大英“之外世界的多样，在热风水汽中眩晕甚至窒息。如此浑噩十年，直至战争。战争作为男性气概彰显的领地，寓示着野蛮、暴力、血腥、肉体碰撞、枪矛相对、公民社会法则的溃败。奥兰多的逃跑，以拒绝行动，拒绝加入战争的姿态彻底与战场划清界限。

随后的沉睡，是一次对被赋予的男性生理性别，以及理应彰显却干脆选择背弃的男性气概的疑问。战场是男人们比试气概的场域，从特洛伊时就已经注定。因其形势善变又险恶，容易以生死代价相抵，又被赋予了雄壮、英豪的基调。战士们一边保卫小家及家中的妇孺等弱者；一边又自然将男子气概与国家主体联系。面对友邦遭外敌入侵，奥兰多的逃跑行径恰好证明了男性身份及男性气质并不坚硬阳刚，它在利益面前会选择最利己的路（逃回自己的国家）。逃跑表面上是个体行为，却预示着男子气概中自以为是、不堪一击最终溃不成兵的那一面。

性别的转换在政治（Politics）之后发生，在男性气概全面宣败之后，或许这其中藏着叙事者的巧计，对另一个性别长久握有的历史主权能力，却仍然不堪一击的嗤笑和嘲弄。因此，奥兰多在长久沉睡中醒来，称“Same person, no difference at all, just different sex.”

值得一提的是，在唤醒七天七夜沉睡不醒奥兰多的床边，一位英伦经典使者形象的假声男高音（countertenor）演唱的Handel’s Where’er You Walk，不仅指向当下奥兰多“性别突然转换的生存危机”，也指向她将在未来无尽时间之旅中面临的性别范式。

奥兰多的故事是一个倒叙，未对女性进入公共领域后的生涯有所叙述。毕竟伍尔夫写作此书的时代，英国女性刚经历了为自己争取选举权的运动，逐渐进入到公共领域。在公共领域巾帼厮杀是当代都无法做尽的事，但奥兰多与千万个被压迫的女性一样，早已对私人领域的压迫驾轻就熟。穿着繁复的华裙，走路都困难。进入私人沙龙，被男诗人、男学者被问得哑口无言。被一度巴结的大公以命令式的语句，附属品的视角对待。2023年的女性观众，看到这一连串的情节不得不拍手叫绝。

1928年的伍尔夫，1992年的萨利波特，她们试图用叙事来呈现女性被作为凝视客体在男性语境中的失语，与2023年格雷格试图在芭比身上呈现的父权制压迫并无什么不同。萨利波特利用电影媒介试图打破第四堵墙的限制，蒂尔达美丽又锋利的脸庞不时正视着荧幕前的观众，用戏谑但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处于每一世代浪潮中的女性们，让《奥兰多》的母题呈现出跨时空的隽永意味。

Sex幕最后的奔跑，与影史上诸多演绎“奔跑”的镜头类似，奔向远方的大海、铁丝网、迷雾……层层束缚之间，破开的是曾经束缚在人物身上的枷锁，追到的则是一个新我。奥兰多在风流倜傥的美西浪子中体悟到男性的承诺因胴///体外貌起，也自然如易逝青春那般容易消散。迷雾中有火车汽笛起，革新了产业动力的新时代悄无声息划破银幕。主人公恰好品尝了性，理解了处于主导地位的男性，彻底完成对另一性祛魅。时代、身体、心灵，多重意味上的革新。

因此，不难理解最终场景里，作为现代女性的奥兰多骑着摩托车，带着一个孩子风驰电掣——这同样是反映时代的标志物。写到这里想，当代视角再看影片，仍然可以有更为大胆的改动（现代新新女性还有谁想要孩——子——吗？）。只是在影院里，Tilda扮演的Orlando，调皮地跟银幕前的观众歪头、打手势、眨眨眼，在电影媒介中生成一种流动态的互动，恰好像是无数波浪潮中的女性，隔着数年数月凌空对望，会意又宽慰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