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亲

这真是令人咂舌的丑闻。

Netflix新近推出的纪录片《我们的父亲》，让观众目睹了人工受孕背后的阴暗面。

故事得从一个名叫Jacoba的女子说起。

这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她有一段和睦的婚姻和爱她的父母，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一直埋着个疙瘩——

打小和家庭成员天差地别的外貌让她坚信，自己是领养过来的弃儿。

她只说对了一半。

事实上，她的DNA的确有一半来自外人，却是母亲亲自将其生下。当年因为Jacoba的父亲没有生育能力，母亲不得已才找到人工授精的方式替夫妻俩圆了父母梦。

为她执行手术的是一个名叫Cline的医师，此人在Jacoba一家居住的印第安纳州享有颇高威望，其名气早已随着媒体的宣传声名远扬。

而他的活体代孕技术（利用鲜活精子注射进妇女体内的一项生殖技术），更是在那个医疗不算发达的年代（上世纪70年代末）广受当地不孕家庭推崇。

美国是一个注重家庭文化的国度，因此，前来请Cline帮忙解决不孕烦恼的家庭自然不在少数，Jacoba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医生帮忙，患者遂愿，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不过随着一次DNA检测报告的出炉，Jacoba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此以前，Jacoba曾单独找过Cline，希望了解自己的血脉谱系。

因为按照当时的人工授精办法，同一个捐献者可以至少捐献三次，这意味着，在某个角落说不定会有Jacoba同父异母的手足。

但Jacoba的请求遭到对方冷漠回绝，Cline以“年代久远，客户资料已注销”为由，拒绝提供相关资料。由于当时商业DNA检测服务尚未普及，Jacoba只得做罢。

2014年，一家商业DNA检测公司的广告再次唤醒Jacoba对血缘的好奇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Jacoba得到了远超预期的结果：手足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只有“一两个”，而是存在数条分支。

>>>使用DNA自检服务的客户均出现在网状图上

但问题来了。

如果是考虑到近亲结婚的风险，才规定同一名捐献者最多只能捐献3次，那多出来的这么多条血脉又是如何产生的？

Jacoba很快意识到，一定有人违规操作才导致了这一乱象。

随着调查的深入，她发现制造这对乱象的源头，极可能来自当初为母亲实行接种手术的Cline。

为了投诉这位背德医师，Jacoba尝试过联系当地州检察长办公室，但发过去的投诉邮件全部石沉大海。

绝望之际，Jacoba想到了当地电视台。

媒体的报道很快轰动社区，但鉴于Cline一直拒绝提供自己的DNA，加之州检察院和警方迟迟没有介入调查，有关这条医疗丑闻的后续进展一直无法推进。

不过此次报道也不全然是消极的，它开始让更多受害家庭浮出水面。40多名手足的出现，已经远远超过Cline当时承诺的“至多三人”……

通过纪录片的走访调查，会发现这些受害者均是出自人工授精实验，而他们的生父，无一例外，全部指向当时负责手术的“名医”Cline。

关于Cline这么做的理由，片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但受害者和认识Cline的人给出的猜测，却看得人背脊一凉。

一说是Cline年轻时曾不小心驾车撞死过一个女孩，这件事让他愧疚万分，令他选择皈依宗教。

抱着“回馈”社会的心态，他选择尽可能利用职务之便，用借腹生子的方式偿还被当年的罪业——这当然是一种扭曲的诡辩，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因为首先，Cline这么做并没有征得受孕家属的同意；其次，当初一部分家属有带过伴侣的样本前往诊所受孕，Cline却选择中途调包，涉嫌严重的失职和欺诈。

而另一个根据受害者联盟调查得出的猜测似乎更有道理，但也包含几分阴谋论色彩。

他们发现，Cline早年曾给一个名为“箭袋”的极端组织捐过一笔款。

这个组织的核心信条认为，男人只有多利用女人生孩子，让孩子像箭一样广布大地，播种者才有资格成为“上帝的使者”。

这一基于Cline早年经历得出他是极端教徒的猜测，让他随后的做派显得异常邪恶，而那些看似为撞死女孩赎罪，并张贴于办公室内的各种《圣经》节选，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自我欺骗和对外公关。

经过漫长的拉锯，被害者家属终于迎来一线曙光。

媒体的连番轰炸让州检察院最终决定对Cline发起提审，但审判并未按受害者期待的方向发展。

除了有检察院高层亲自出面背书，来自民间的宗教势力和社区熟人也纷纷为Cline的为人品性担保。

在意识形态保守的印第安纳州，宗教拥有非同小可的影响力。

最终，教会和州政府内部的合谋，让Cline仅仅以罚款500美元、吊销医师执照（受审时他已经退休多年）并缓刑一年执行的方式，就轻易逃脱重罪制裁。

该案的判决结果除了让人看到宗教势力在当地的威望之余，也让人看到了权力系统和它狼狈为奸的丑陋一面。

更重要的是，该案还让人看到了法律针对此类案件存在的漏洞和缺失。

关于Cline调包的行为是否涉嫌“变相性侵”，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当时的法律都没办法提供合适的解读支撑。也正是利用法律漏洞和政府与教会的保驾护航，Cline才能无视受害家庭的遭遇，继续过自己逍遥的退休生活。

而那些被他影响的家庭，却不得不承受无法逆转的后果。

他们的亲子关系不但因为血缘的改写被破坏，更糟糕的是，由于继承了Cline的DNA，这些后嗣大多患有类似遗传病，而不得不在各种药物治疗中打转。

可按照人工授精的原则，身患疾病的人是无法获得捐赠资格的……

遗憾的是，被Cline影响的家庭成员，截止到纪录片播出时，已经来到94人，并在更广义层面上对整个社区生态形成破坏。

由于美国夫妇中平均每5对就有一对出现不孕的困境，在Cline所在的社区，考虑到他当时的名气，前来问诊的夫妇自然不在少数，于是问题也应运而生。

Cline的客户大多居住在同一社区，这意味着，你的手足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很可能就住在同一条街道的同一栋公寓，ta可以是你的邻居、你的朋友，甚至，你的伴侣……

而无疑，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刻，其带去的破坏力也非同小可。

尽管Cline侥幸逃过制裁，所幸，印第安纳州最终通过颁布《生殖欺诈法案》填补了这一长期存在的漏洞。

法案规定，医生在未经患者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卵进行不孕不育治疗为非法行为。也多亏了法案的颁布和DNA自测技术的普及，目前全美被查处的涉案医师已有44人。

然而讽刺的是，这项法案并未在美国各联邦获得效仿和推广，结合美国近期围绕堕胎和妇女生育权益的诸多论战，关于人工受孕和它潜在的风险与非议，可能仍将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成为这场运动僵持不下的焦点之一。

撰文 / Zed

策划 / 轻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