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

2019年了，很多人都想不到，我很喜欢《明月几时有》，甚至我会为了它再写一篇影评。

《明月几时有》是一部群像电影，里面有很多的人物。许鞍华拍摄的是战乱时的香港，虽然听起来是一部主旋律题材的电影，但只有看过才会感慨：有些导演拍什么电影，拍的都是自己的一套，温度，体感，全都是自己的。

1.小人物的脾气和性格

在电影的开头，叶德娴演的伯母就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她拿出了三块茶饼，然后又放进壶里一个。她百般的劝说矛盾先生留下来，被拒绝了后，她客气地从矛盾爱人旁边拿走了茶饼。原来，茶饼只是客气时摆出来的，她并没有想过这两人真的会吃，她做足了面子，但最后又把食材给省了下来。

许鞍华导演真的很爱叶德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明月》里面最好的角色，就是这位方姑的母亲。和《桃姐》一样，许导挖掘了很多中年女性的形象。方母在对待女儿方面总是斤斤计较的，她一方面又希望女儿可以打日本鬼子，但是等女儿回来后又抱怨她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她觉得希望女儿可以陪在她的身边，又想要稍微控制自己的女儿。所以她总是劝说女儿放弃保家卫国的事业，但是等女儿走后又下楼给她送伞。

我们当然没办法说这是个很明智的母亲。但在电影中，方母就是以普通人而存在的。她会去传情报，是因为她想知道女儿做的是什么工作，究竟什么是伟大的抗战事业，她也可以做一个抗日的勇士吗？在她的脑子里，应该是没有清晰的概念的，但她很好奇，正准备跃跃欲试。

年轻人可以抛头洒热血。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只会关心柴米油盐，还有家人，她就是一个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在这部疑似“抗日神剧”的电影中，我们很难看到一个真正为着伟大事业而奋斗的人的姿态。但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罢了。因为立足于“人”，《明月》才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在电影里唯一充满传奇色彩的是刘黑娃，看他在杀特务和偷换尸体那两部分，真是做到了“传奇”二字。聪明，有智慧，还有小聪明。这些优点都让人觉得，这才是我们在抗战电影里面所见的英雄嘛。任何的难事，明明已经遇到绝境了，还可以绝处逢生，又有点痞里痞气，真像一个美国式的英雄。

所以方母被抓进监狱后，我们当然都有直觉，啊，英雄应该出马了吧。但黑娃在方姑面前说了那么多，方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所以，被抓到的就被枪毙了。没有童话，这就是现实，即使是英雄也救不了。许导又在这里把幻想点破：什么游侠英雄的，不都是小人物嘛。

2.点到为止的情绪

听说久石让给《明月》配了音乐，我对配乐好坏完全不了解，但怎么听都感觉用的很少。实际上电影在出背景和过渡场面上上配乐，重要的场面上也很少用。

这其实挺奇怪的。我举一个《唐山大地震》的例子，我忘记是徐帆打给谁的电话，那边电话声一出来，配乐就开始响。那一段我记得都快把人哭惨了。确实，这么煽情的场景，配上配乐确实很让人想流泪。但《明月》中就不是，方姑和霍建华重逢时（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两人都很挂念对方，但也就是一个拥抱，里面没有配乐煽情。刘黑娃巷战，大闹酒席，电影也只是在巷子里冒出几声枪声。电影在这些精彩的段落上处理的特别平淡，好像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一样。

没有配乐的作用，就是加强真实感，让我们可以感受战时的世界。而战争下的英雄，又是什么样子的。我看完电影之后，才知道原来方姑是一个这么富有传奇色彩的地下党员，但是电影里并没有很突出的介绍她。她像一个普通的地下党一样发传单，回来还会和母亲撒娇，哪里像一个英雄人物。值得提醒的是，正是因为偶然参与了茅盾先生的逃生，她才进入了抗战的生活中，而因为她参与其中，方母才当了人民烈士。革命就是这样一代代的传递下去，虽然电影描绘的是群像，但它还是留出了空间去讲一个女子的成长和觉悟。可对方姑的描写又不是像写传记一样，而不经意间的刻画，其实才最真实。因为很多情感，其实并不像电影中一样，需要浓墨重彩的描述。

方姑得知自己救不了方母后，在小树林哭的那一段，很多电影都会把它用在电影的高潮。可是许导呢，她拒绝让周迅在镜头前流出眼泪，就是泪湿眼眶，也要让她把眼泪收回去，然后最后她忍不住嚎啕大哭时，镜头只是给了她一个很小的背影，连哭声都少了很多。我特别喜欢这段，因为这一段的感觉，让我想起是枝裕和的《幻之光》里面，一直置于海浪和海鸥声的女主，最后突然大哭不止，把电影的情感点宣泄到了最高处。而《明月》中，这种克制地处理方姑的情绪，反而使电影一直是压着，观众也压着，直到最后的哭泣才让情感宣泄出来。

但我也相信，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处理。因为这样会让电影太平淡，太没有感染力。可是换一种视角去拍抗战电影，用别样的方式去拍情感，我很喜欢这样的安排。

3.琐碎的家长里短

方姑和方母在电影中构成了非常奇妙的组合。她们像正常的母女俩一样，一起做事，一起吵架。电影捕捉了她们特别多的生活细节，比如吃饭的时候熄灯，方母在床上数落女儿。我们当然会有疑问了，明明就是一部抗战电影，为什么还要拍这些家长里短呢？

在看电影时，我很难察觉方姑是一个很传奇的人。除了配乐和未有精彩的故事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电影大量地在讲她的生活。通常一部战争题材的电影，我们每分每秒都在想，主角要做什么？因为在电影中，主角会花所有时间在完成任务上，他不可能还有时间去干别的。因为观众是过来看打仗的，你给他啰里啰唆无关的东西，那谁还会看啊。

但《明月》中充满了大量的生活细节。甚至出现了方姑上午去发抗日传单，下午就和妈妈去参加婚礼。在这部电影中，人物的生活像24小时的时钟，你能看到她做地下党的故事，也能看到她吃饭，她和母亲闹脾气的事情，我们把她的人生都给捕捉下来了。所以确实很难想象，方姑是一个传奇人物。因为在我们的印象中，传奇人物不是“人”，她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除了她的事迹之外，其他东西都被抹去了。

但描写细节，电影可以去还原一个人所有的面貌，这就是以“人”为本。当我们还要像雷锋，丛飞这些英雄学习时，许导又娓娓道来关于“人”的故事。她把这些特殊年代的人拨开了皮，里面是一个个人性的故事，而不是英雄的。方姑在小树林里和刘黑仔说的话，说她的妈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的性格.....这一段一点都不像战争片，而像许导拍的《桃姐》。又有点像一个老头讲自己的爱人的性格，应该怎么和她相处，她不喜欢吃什么，她喜欢什么颜色...

我很佩服许导，这么细腻的情感，这么私人的东西，她都能拍到一部战争片里去，真是可爱又可敬。

最后，我深深佩服梁家辉演得那个老头。谁都知道许导把最好的角色给了叶德娴。但全片演得最好的还是这个老头。看着梁家辉带着老人镜，双目朝天一望，你就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出租车老头，演得太棒了。不管他是不是英雄，最后他钻进了他那辆出租车里面，消失在了香港的招牌下。在做一个英雄之前，他是先身为一个普通人存在的。嗯，这就是许鞍华的电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