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性·男女

评分：

6.0 还行

原名：Short Cuts又名：人生交叉点 / 浮世男女 / 短篇集 / 人间交叉点

分类：剧情 / 喜剧 / 地区：美国年份：1993

简介：警长吉恩家中关系紧张，他只能从情妇贝蒂那儿求得慰藉。贝蒂的前夫直升飞机驾驶员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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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09-25

银色·性·男女影评：《银色、性、男女》的网状叙事与人物群像

看到友邻推荐的《银色、性、男女》美CC版蓝光碟报，顺手把以前写的影片分析发出来存档。
导演作者论请参见《派对群戏与反骨嬉皮：好莱坞怪兽罗伯特·奥特曼》

村上春树在他的随笔集《终究悲哀的外国语》中写过一篇《描绘“卡佛的国家”的罗伯特·奥特曼电影迷宫》来评价此片。当时村上去美国访学，因为是卡佛小说的日语译者就受邀参加《银色、性、男女》的内部试映。放映后村上问卡佛遗孀苔丝为何片名叫“Short Cuts”，得到解释为——“既是短片集，也是短镜头，更是人生之捷径和细小伤口”。

悉德·菲尔德讲述电影剧本的结构应是“一系列互为关联的事情、情节和事件按线性安排，最后导致戏剧性的结局。”好莱坞传统叙事原则强调的是情节点之间的因果线性联系，奥特曼则对这一准则进行了超越。他追求的是弱化因果逻辑的真实生活质感，尤其是人物互相碰撞的“派对式”风格，在结构上他尤其擅长的就是立体交叉的网状叙事。奥特曼对于自己的群戏电影曾这样评价：“我的影片总是人物众多、情节复杂，只有这样我才够安心。有时这条线出问题了，走不下去了，你可以马上掉头，转到另一条走得动的线上去，故事就能接着讲下去了。我喜欢一大群人挤在一起，老是闹矛盾，老是冲突，这样我才安心。”
奥特曼的网状叙事电影仍按时间顺序发展故事，很少出现闪回或闪前，空间也基本保持在同一场域。但影片中人物经常超过20位，每个人物都有独立情节线索。这些线索先进行平行展示，而后随着时间进程各自发展，在时间的纵向维度中因为偶然或必然的联系，人物生活各自交汇、互相影响形成交叉节点。冲突作用结束后人物分离，继续推进和另外线索交汇，形成另一个节点……如此循环往复，最终编织成互相关联，且向叙事时间外延伸的叙事网络。
1975年的《纳什维尔》标志着奥特曼网状叙事结构电影的开端。这部影片结合起松散情节、即兴表演和派对气氛，并加入奥特曼对音乐的热爱和对政治的不屑，形成一个信息庞杂的、开放的影像世界。奥特曼着力营造的是观看众生日常之截面的感觉，电影结束我们却能感受到片中人物的生活还会继续。奥特曼不断拍摄大量的网状叙事电影，在其生命的最后十多年里（1992-2006），奥特曼干脆只拍摄此结构类型的影片，如《大玩家》《云裳风暴》《高斯福庄园》《牧场之家好做伴》等。

要说最能代表奥特曼网状叙事和视听风格的影片，非《银色、性、男女》莫属。这是一部纲要电影，也是一次醒目的叙事实验。它是奥特曼将近50年从影生涯积累下来的技法和世界观的集大成之作。影片改编自雷蒙德·卡佛的9部短篇小说和1首诗歌，卡佛曾经看过奥特曼的《纳什维尔》深有感触，而《银色、性、男女》就可视作两人对于人生态度的一次文学影像化的嫁接输出。奥特曼和联合编剧弗兰克·巴希特自由地改编卡佛的作品——“让人物作为交叉点，从一个故事到另外一个”。
奥特曼在卡佛的故事中选取了这样一些人物和事件：《邻居》中为邻人看房的化妆师和妻子、《他们不是你的丈夫》中的餐厅服务员和丈夫、《维他命》中酒吧出言不逊的黑人、《请你安静些，好吗？》里就过去的风流情事争吵的夫妻、《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里出门钓鱼发现女尸的男人、《小而有益的事》里被无礼对待而打骚扰电话的面包师、《杰瑞、莫莉和山姆》中偷偷弄走狗的警察、《收藏家》中吸尘器推销员和飞行员、《告诉那娘们我们走了》里的化妆师和泳池清洁工、《柠檬水》中失去儿子的父亲。另外，奥特曼和编剧弗兰克自创了苔丝·崔勒和佐伊·崔勒两个角色，这对感情上游离不定的母女架起影片音乐的桥梁——苔丝的爵士乐和佐伊的大提琴。
奥特曼把卡佛笔下美国太平洋西北海岸的蓝领阶级搬到了南加州洛杉矶的9个涵盖不同阶层的家庭中，在宽阔的郊区刻画了22个人物的形象和命运，用他的网状叙事技巧编织起了这众多人物的关系，以迷宫式的线索展现着平凡人生活中的意外、对于变质日常的困惑和被现实残酷打击后的束手无策。每个家庭都是各自独立的，有着自己的问题和走向，奥特曼在对其进行组织、实现网状叙事时，是通过限定情节发展的时空范围和构建人物关系网络来统一、发展故事的。

首先，在限定情节发展的时空范围时，奥特曼采用了直升飞机喷洒杀蝇药这一宏观事件来统领开场。片头通过直升机画面和各个家庭中的电视新闻的平行剪辑，使众多人物先后登场，交代了故事的初始发生在夜晚的洛杉矶，人物的阶级和生活水平也从其家庭内部摆设可见一斑。片尾同样用一场影响波及全城的大地震来收束人物网，从而圈定了故事时间就是撒药到地震之间的四天四夜。角色居住在城市里的不同区域，有些相距很远，有些则毗邻而居，如爵士女歌手苔丝和女儿就住在电视台主播霍华德·菲尼伽一家旁边。奥特曼在其他的群戏电影中也通过共同的时空划定来集中人物，如《纳什维尔》讲述了25个人物在“音乐之乡”纳什维尔五天中的故事；《婚礼》展现的是芝加哥上层庄园里两天一夜的婚事现场；《高斯福庄园》则记录了两天内发生在庄园中的人物互动。
而后构建网状叙事中偶然或必然的联系，即最重要的人物关系网络。预设的血缘、婚姻、邻里、工作关系等是先于情节发展的人物间的必然联系，也是整个影片架构的根基，作为人物网络的线索节点而被先后揭示。《银色、性、男女》中22个人物根据必然联系组成三条固有的关系链条（如下图1、2、3）。
图1是三个中产阶级家庭间的亲属和情感关系：医生拉尔夫·怀曼的妻子是画家玛丽安，她与警察吉恩·谢巴德之妻雪莉是姐妹，两人电话联系或去对方家做客；吉恩出轨对象贝蒂·韦瑟斯则是飞行员斯托米·韦瑟斯的妻子，斯托米在片头开飞机喷洒虫药以及片尾地震灾情新闻中都有出现。
图2展现的是覆盖中产到蓝领的几个家庭间的亲友关系：酒吧驻唱女歌手苔丝和大提琴手佐伊是母女，两人住在电视台主播菲尼伽一家隔壁；杰瑞被菲尼伽雇来清理泳池，他的妻子是提供色情电话服务的洛伊斯；两人与特效化妆师比尔及其妻赫尼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出门游玩；赫尼是餐厅女招待多琳的女儿，多琳有一个不务正业的丈夫厄尔。
图3的凯恩一家与其他人物的必然联系较少、处于孤立线：丈夫斯图尔特要休假钓鱼，妻子克莱尔是庆祝活动的小丑表演者。
这三条人物线索以内部成员铺设开各家庭间的联系，为故事发展和更复杂的人物网络建立基础；同时也初步展示了人物面临的问题，如吉恩与贝蒂的偷情表示两个家庭都有婚姻困境。
在用必然联系网络建立起整体构架后，奥特曼就可以穿针引线地安排人物间的偶然联系了。这是网状叙事结构中最重要和最隐蔽的联系，陌生人物意外邂逅，或彼此影响或擦肩而过，影片用全知视角对此进行展现，身处其中的人物浑然不觉，观众若不留心也会错过。偶然联系是网状叙事的主导部分，也揭示了此类影片的精髓，即命运的不可捉摸。图4用虚线表示偶然联系，实线表示固有关系线索。所有人物都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生态圈”，正如片尾出字幕表时背景是洛杉矶城的街区地图。

奥特曼在使他们偶然相遇时，充分发挥了服务场所和公共空间的作用。比如多琳·皮格特工作的餐厅、女歌手驻唱的爵士乐酒吧、大提琴手室内音乐会演奏现场、医院、面包房等。在佐伊演奏大提琴的室内音乐会上，医生怀曼和画家妻子与凯恩夫妻相邻而坐，并搭话约定要一起聚餐，斯图尔特答应会带鱼去怀曼家，音乐厅一场戏就建立起五人的偶然联系；在多琳当招待的餐厅，丈夫厄尔与斯图尔特及其渔友打了照面，后者不怀好意地让多琳出丑被厄尔看到，引发两人的争吵，心烦意乱的多琳不小心撞到主播霍华德的儿子凯西，从而引发一连串的悲剧；后来偷情中出门约会的吉恩和贝蒂也来到餐厅吃饭，为他们下单的正是多琳；在苔丝驻唱的酒吧，特效化妆师比尔夫妻与泳池清洁工杰瑞夫妻一同听她演唱，杰瑞之前曾去过苔丝家隔壁清理泳池，见过苔丝母女，而比尔的妻子赫尼在此也遇到了听歌的父亲厄尔，赫尼的母亲多琳导致凯西死亡进而间接使抑郁的苔丝女儿佐伊自杀，演出的苔丝并不会注意到以上人物的存在，但她的家庭或早或晚都与他们产生了联系，并将迎来丧女的毁灭性打击；捋清死亡线索会发现，是斯图尔特的猥琐玩笑让多琳烦躁撞人，被撞的凯西因医生怀曼赶着去参加与斯图尔特一家的聚餐而未得到及时救治死亡，听到此消息的大提琴手佐伊因受到母亲冷漠反应的刺激而自杀，回顾开场会发现斯图尔特和佐伊早在音乐会时就有见面——三个家庭七个人物的生活因一个玩笑而发生蝴蝶效应式的骤变，命运的无常性就这样被展现出来。

在医院则有怀曼医生救治凯西时与菲尼伽一家的互动，怀曼医生还遇到前来参加生日礼、小丑打扮的克莱尔并被提醒聚餐之事；同时，凯西爷爷保罗来医院看望孙子时也和克莱尔碰面，克莱尔错过了凯西妈妈安，但两人早前在面包店曾经邂逅；安在描述为凯西庆生的蛋糕样式，当时飞行员斯托米也在为妻子贝蒂挑选蛋糕。三人同时出现看似毫无关联，但随着剧情展开会发现克莱尔的丈夫斯特图特如前所述，间接使凯西死亡、再也无法过生日，被贝蒂背叛的斯托米的蛋糕也送不出去，而与贝蒂偷情的警察吉恩还在街上拦停过克莱尔的小丑车，并进行了一段道貌岸然、并不高明的搭讪。

还有些人物间的联系是通过电视这一媒介实现的。影片开场是直升机在夜晚的洛杉矶上空喷洒杀灭果蝇的药剂，与之平行剪辑的是众多人物的室内活动，家中的电视画面播放着昆虫问题和解决对策的新闻（新闻主播就是片中人物之一霍华德·菲尼伽）。这统一了人物生活的时空，展现着他们的日常状态和阶级层次，使情节发展成社会的横截面。另外奥特曼也多次用电视节目或广告与现实生活碰撞形成蒙太奇。如蒂姆·罗宾斯饰演的警察抱怨家中狗的吵闹，背景电视却播放着警察与警犬协作缉凶的警匪片，接下来罗宾斯就要把狗扔掉，现实的人狗矛盾与电视节目形成对比；剧情继续推进，警察的妻子做家务打电话时，电视上演着狗在疯狂撕咬沙发垫的画面，这为故事后段飞行员斯托米·韦瑟斯用电锯大肆破坏家具的场景做了铺垫，而飞行员的报复原因正是自己的妻子与警察偷情（其名Stormy Weathers意为“暴风雨天气”，正如他的狂暴行为），这两个场景中的人物都是被背叛的一方。

最为复杂的一处运用是：男孩凯西被车撞伤后回到家，妈妈打电话给正在电视台工作的丈夫霍华德，他身后多台电视里出现急救车驶过的画面，鸣笛声一直延续到家中凯西卧床的下一画面。紧接着镜头推向床头柜上凯西的照片和牛奶，而后是一杯牛奶被推倒的电视画面，配以旁白：“意外每天发生，幸运的是没什么人受伤，但意外终究是危险的……”镜头拉远，观众发现这是多琳·皮格特家的电视正在播放的内容，而撞伤凯西的人正是多琳，此时的她正向丈夫厄尔谈论此事。奥特曼用巧妙的声画剪辑显示出人物之间意外的碰撞联系和由此引发的悲剧，正如小说原作者雷蒙德·卡佛所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生活不是什么冒险，而是一场莫之能御的洪流。”

另外，奥特曼还用蒙太奇创造相似情境，来建立人物间的联系并暗示命运。如杰瑞在菲尼伽家清理泳池时，看到隔壁的大提琴手佐伊脱光衣物裸泳，镜头以俯拍记录下她静止在水中的画面；而下一个场景就是钓鱼的斯图尔特一行人发现了泡在水中的女尸，情状与佐伊类似，也暗示了她最终的死亡结局；克莱尔得知丈夫斯图尔特罔顾女尸、安心钓鱼时，她被枕边人的冷漠所震惊，下床去洗了个澡，好似这能让她重新体验那名死者当时的处境，同时洗掉因为丈夫麻木不仁而给自己留下的创伤；替邻居家看房的赫尼则有多次凝视水缸中的热带鱼的行为，镜头透过鱼缸拍摄她的表情，水和鱼再一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影片英文名为“Short Cuts”应译为“短片集”或“短镜头”，但《银色、性、男女》的通用译名却揭示出了性别差异甚或是性别恐慌的主题。影片中充斥着连环欺骗行为（两性都有），数年前夫妇中一位对另一位所犯过错而引发的积怨，以及深度愤懑最终演变成暴力的针锋相对。其中，泳池清洁员杰瑞对妻子通过接电话性爱的工作来补贴家用一事怀有很深的怨恨心理，于是他在野外用石块砸死了素不相识、对他调情的女孩。他作案时发生了一场地震，于是这名被害女子的死因便被媒体归结成了自然界灾害的遇难者，而事实上则是两性间剧烈冲突的无辜牺牲品。
可以说，对美国社会各阶级生活和两性关系的探讨使影片具有了社会学和人类学意义上的洞见。这些生活在洛杉矶不同角落、有着不同性格和职业、面对不同家庭困境的人们，在彼此纷繁复杂的碰撞和冥冥之中的影响下，反映着当代美国社会的人情关系和两性矛盾。奥特曼以他磅礴的网状叙事大手笔织就这一深具现实意义的浮世众生相，让角色们充满神秘和灵感的行为揭示了生活的本质和真相。

在师承关系上受到奥特曼最为直接和显著影响的就要数美国独立电影界中年一代最具大师相的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了。作为奥特曼的忘年交，安德森还曾在其年老患病时协助他拍摄2006年的遗作《牧场之家好做伴》。安德森从新好莱坞的缔造者手中接过衣钵，张扬着对电影语言的理解和革新，很好地继承并复兴了奥特曼的网状叙事结构，将松散叙事和强戏剧性结合起来。他为数不多的影片中都可以找到致敬奥特曼的轮廓和元素：讲述80年代美国色情电影业从业者生存状态和声名浮沉的《不羁夜》和刻画代际遗留伤害、以怀疑态度解构家庭伦理的《木兰花》可分别对应奥特曼的《大玩家》和《银色、性、男女》。安德森曾如此讲述过：“《银色、性、男女》如此强烈地冲击我的精神，要是看不到这部影片，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下手写《木兰花》的剧本。我知道自己想讲怎样的故事，但却对如何表达出来而感到束手无策。如果没有这部影片，我真不知该如何实现《木兰花》的故事。”《木兰花》囊括了12个灵魂无家可归的人物，彰显着安德森架构宏大寓言叙事的才华。结局高潮中，以《圣经》式的华丽笔法让青蛙雨从天而降，深具魔幻色彩的灾祸异象把影片推向自我毁灭和宗教反讽。这点也是对《银色、性、男女》结尾收束人物关系、针对所谓“稳固”的中产阶级的大地震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