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凝视

2022年日本电影旬报最佳影片。

电影改编自小笠原惠子的自传《不要输！》，她是日本首位以听障状态成为职业拳击手的女性。虽然是运动题材，但导演三宅唱没有让电影变成流水线量产鸡汤，电影始终保持克制、细腻，远离喧哗，直视本心。

电影主角惠子和弟弟远离家乡，住在东京，她出生时因病导致听力障碍，平日是酒店清洁工。当她进入拳击会馆后，眼神很专注，训练场景流畅自然。拳击是她的生活。

训练枯燥，疲惫，比赛很辛苦，甚至很残忍，无论胜负，受伤挂彩都是必然的。母亲第一次现场看她的比赛时都不忍心看下去。

母亲来东京探望，临走时劝她尽早停止打拳击，弟弟也曾问她比赛时害不害怕，她说会害怕，也怕疼，但出拳的感觉很好。酒店同事关心她脸上的伤，她说拳击就是为了发泄工作的压力。这里也许多少有点玩笑的成分，但很明显，谈起拳击，她是兴奋的，开心的。

她已经赢了两场比赛，有了一点底气，教练和拳击馆馆长都很看重她，对她投入也格外多。

但压力和隐忧也一直在。

记者采访时，馆长对她的情况说得很坦率。惠子小时候曾被霸凌，有反叛心理，一度是问题女孩，可能因此擅长打架，开始学习拳击。她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个子小，臂展不够，也不够快，但作为一个人来讲，她品性好，诚实又直率，她真是个好孩子。珍惜这个弟子，也爱惜这个孩子。

听力障碍加上身体素质的限制，也许惠子并不是合适的拳击手，勤奋和执着弥补了一些缺陷。馆长和教练知道她的局限，但他们也在等待奇迹。

其实拳击馆也需要惠子。疫情阴霾下，拳击馆经营不佳，陆续有会员退出，馆长的身体也出现问题，会馆要关门的传言逐渐开始流散。惠子依然是一贯的专注，研究技术，训练基本功，艰难地取得两次胜利后，还希望再下一城，为自己的职业道路打下好基础。在大家眼里，惠子也许未来可期。

所以可以想象到，会馆确认停业的消息对惠子的打击。

馆长和教练努力找拳击馆接纳她，但事到临头她却拒绝了，她甚至写了要退出拳击的信，但当看到馆长在夜色里独自观摩她的比赛录像时，她犹豫了。

惠子在医院陪护时，馆长妻子征得同意后阅读了她的日记，

日记里全部是她训练的内容和感悟，这一段也是全片唯一配乐的段落，导演不再完全克制。日记的内容做旁白，伴随着训练日常的点点滴滴。

拳击已经是惠子最大的精神支柱，拳击馆也成为了她的“家”，与馆长的关系更像是家人的关系。而这个家马上要抛弃她。她在日记里写道：“我还是不能相信拳击馆就要关闭了，我很难过，我不能原谅他。”

如果这场比赛赢了，会成为惠子职业生涯的关键，也是拳击馆停业的最佳纪念。但惠子输了。即使竭尽所能。

这就是生活，没有柳暗花明，没有绝地反击，没有天道酬勤。

拳击馆搬家那天，惠子没有去，她在常去的河边跑步，坐下来休息，眼神里已经没有光。

这时一名穿着建筑工人服装的女人走了过来，忐忑地，向她问候，道谢，转身离开。

是上场比赛中打败惠子的拳击手，她的脸上创伤未愈。

惠子呆住了。

整部电影九十多分钟的铺垫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对手卸下战袍，她也变成了压在生活阴霾下的普通人。她变成了她，惠子仿佛看到平行世界的自己，仿佛看到自己经历的一切。

压力，委屈，痛苦，挣扎，坚持，坚定。

一眼万年，一腔热泪。

她转身跑上斜坡，拉伸一下身体，继续奔跑。

导演对惠子困境的展现温柔内敛，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影响读取唇语进行交流的口罩，日常沟通常用的白板，定时送风的风扇闹钟，没有听到流水声溢满一地的水池，交流失败转身离开的警察，这是惠子的日常，但这些难并没有超越生活本身的难。

口罩是偶然的，交流的障碍是常态。

疫情是偶然的，孤独是常态。

残疾是偶然的，困顿是常态。

惠子有特殊的难，但她并不比一般人更苦，也不比一般人更坚强。她走到生活的十字路口，看不到路在何方。

漂浮在阳光中的灰尘，散落在大衣上的毛絮，地铁隧道桥下斑驳绚烂的光影，消失的配乐，安静的东京，电影呈现出了惠子眼中的世界，没有声音打扰她可以什么都不想的世界。

比赛打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

会馆关了这一家，还有下一家。

人生的路走过这一条，还有下一条。

一直走下去，什么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