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凝视

冰块进入口腔被牙齿嚼碎，跳绳对地板的击打，器械过于老旧而发出的“吱呀吱呀”，拳击套与沙袋的碰撞，列车开过，水流潺潺，走过的每一步，鞋子向地面的摩擦，打开门关上门，吉他的琴弦拨动，水龙头放出的水，弟弟的朋友在惠子背后说“我要走了”……

惠子全都不知道。

小河惠子听不到，也说不出，她只能看。惠子，凝视。

可是，

所以，她并不是一个始终坚强的人。她有恐惧，有脾气，有牢骚，有感情。

当她洗完衣服时，才看见，哦，原来弟弟的朋友已经走了。心情不好地收拾他们弄乱了的餐桌和客厅，问弟弟要租金。

和同样是听障人士朋友进行手语对话时，大段的手语没有出现翻译。为什么？因为没有人在意她们吗？

由于疫情的缘故，大家都带上了口罩，陌生的人们隔着口罩和惠子说话，惠子看不见他们的口型，如同一个睁着眼的瞎子。

老实说，如果不是《推拿》《惠子，凝视》这类作品，以及去年看过的残奥会，我总会有一种视障、听障人士很少见的错觉，根本不了解他们的生活。

我和上面这些人一样，考虑不到听不见的惠子在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的时候，已经无法获取绝大部分对话信息了。

也理所应当地认为，残障人士的生活必然是缺失了某些部分的。

那些其他健全人可以随意选择的部分，譬如拳击。

听障人士也可以参加拳赛吗？她听不见裁判的指令，也听不见教练的指导。

我以“健全人”自居，忽视他们的存在。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号，限制他们的生活，把幸运当作了我的自有物，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轻视了他们。

这和那些打着“为你好”，希望女性不要工作，安于家庭的说辞一样，都是一种歧视和不尊重。

我作为这种歧视的受害者，却还是会不自知地将它用在其他人身上，多么讽刺。

听不见是致命的劣势，但她视力很好。惠子可以看。

可这不是爽文。惠子赢了一场拳赛，并不会就此走上人生的巅峰。

当会长因为惠子赢了拳赛接受采访时，她正迷茫地看着前方。如同她赢得拳赛时，因为听不见比赛结果，而茫然地坐在那里。

惠子赢了比赛，但她的生活没有变好。

受伤的地方很痛，她不想成为累赘，她想放弃了，拳馆经营不下去了，会长的病情严重了……

惠子一点也不像励志片主人公。

她会在中途逃跑放弃，教练说我对你很失望的时候，她想把那封告别的信塞进信箱，就此不做职业拳击选手。

她会沉不住气，因为害怕被打，害怕痛，她猛烈地进攻，她听不见裁判说分开，也完全看不见场边教练的指导。

她会在最后的比赛失败，被对方打倒，听不见裁判读秒，也无法在倒计时中站起来，只能无力地倒在教练的怀里痛哭。

她也会落寞地坐在那条很臭的河边，然后看见前几天打败她的选手，原来是一位建筑女工，特意来感谢她，说谢谢她的指教。

生活总是在重复，一如惠子记录训练项目的笔记。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有什么不同？

一切归于平淡。打过的拳赛，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都和身上的伤一样消失了。生活还是继续下去，继续工作，继续训练。

不同的是，和我们经历这一切的人，赋予了这一段时间意义和情感。

妈妈虽然担心害怕，还是期待着她下一场拳赛。

弟弟问她为什么喜欢拳击，她说出拳的感觉很好，他就去了拳馆体验。

弟弟的朋友特意学了手语，和她交流。

教练和会长为了她在拳馆关门后有个好的训练场地，不厌其烦地打电话给每一个拳馆请求。

会长用退化得厉害的眼睛，贴着电视研究她的拳赛。

朋友们和她约会，拿起她的手掌，摩挲着因为训练而磨出的老茧。同事夸奖她打赢了拳赛很厉害……

生活总是迷茫和平淡的，常常想要逃跑，可又舍不得放弃。偶尔会热血，但那也很少见。

惠子的蓝色指甲油，会长送给她的红色鸭舌帽，唯一那次说出声音的回答，流过眼泪也可以开怀大笑，跑上坡地再次出拳……

人生，继续下去就可以了。

（文章首发于我的公众号“西区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