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亮起,一輛風馳電掣的黑色法拉利在跑道繞了五圈,最終停在鏡頭前,熄火,駕駛開門下車,茫然望向四周,此時響起Phoenix的〈Love Like A Sunset〉,銀幕又黑。這是蘇菲亞柯波拉新作《Somewhere》的開頭。
2006年秋天,我在曼哈頓西二十三街的Clearview Chelsea電影院,欣賞她執導的《凡爾賽拜金女》(Marie Antoinette)。那幾年間,許多藝術和獨立製片我都是在那間戲院看的,如改編自我鍾愛的麥可康寧漢小說《末世之家》(A Home At The End Of The World),由柯林法洛主演的同名電影 。
然而《凡爾賽拜金女》除了音樂,其他都讓我失落 -- 空洞的對白,華麗卻片面的視覺意象,淺薄的人物刻畫。整齣片宛如色彩鮮豔的棉花糖,外表晶亮,咬入口中卻即溶成糖水,甜膩且不太營養。因此當她新作問世,起先我猶豫不前,朋友說此片與《Lost In Translation》(台譯:愛情不用翻譯)頗多相似,是洗淨鉛華的回歸之作,便又重燃起興趣。
的確,《Somewhere》餘韻深長,當初看完《Lost In Translation》某種東西在體內漸漸膨脹、發酵的後座力,又被喚了出來。它的對白其實較《Lost In Translation》還精簡,鏡頭更收斂,劇情也更單純。甚至可以說「情節」這東西並不存在,真要解釋幾句話便可交代完畢:一名私生活一團糟,對金錢和名聲厭厭無感的好萊塢巨星,與失去監護權的十一歲女兒重新相熟,修補關係,產生精神和情感的連繫。
片中還藏有不少與搖滾樂牽連的趣味:男主角做特效面具時,身穿硬蕊名團Black Flag的T恤;玩Guitar Hero電玩,選的曲子是T. Rex的〈20th Century Boy〉;投宿的高級旅店59號房,U2主唱Bono也曾住過。
除了將〈Love Like A Sunset〉拆成兩段,分置於充滿象徵的片頭與片尾讓全片思惟完整呼應,是極高明的一招(Phoenix主唱便是蘇菲亞的丈夫);父女打著乒乓球、跳入泳池玩水,享受難得的好時光,選用的則是The Strokes的〈I'll Try Anything Once〉。那柔軟的幾分鐘,想必讓觀眾心頭漾起漣漪。
這首歌是由快板的〈You Only Live Once〉改編,主唱Julian Casablancas配著極簡的電吉他輕輕唱著:「You like music we can dance to.」兩人靜靜躺在池畔的椅子上曬太陽,當畫面拉遠,世界彷彿暫時停止了運轉,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擾他們。父女倆,此時正在幽微放光的某處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