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飞渡

作为一部经典好莱坞时期的代表性西部片，《关山飞渡》采用了极具特色的戏剧式电影结构。清晰分明的结构、波澜起伏的剧情、西部荒野的壮阔景色以及紧张激烈的枪战镜头令其广受好评。依据我的划分，在《关山飞渡》中，从电影开始到乘客基本到齐、达成共识发车、驿车离镇为止，是电影的开端部分，大约十分钟。此后旅程正式开始，时长大约一小时，是电影的发展部分，情节不断发展，人物之间的感情关系不断推进变化，笼罩于众人头上的印第安人的阴云也在一步步靠近。电影的高潮部分是从荒原到盐湖的七分钟的追逐枪战，气氛紧张，令人印象深刻。此后的二十分钟是影片的结尾部分。逃犯大仇得报，警官法外开恩，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鉴于电影字幕、网络百科和参考论文中对于电影中姓名等专有词汇的翻译各不相同，笔者最终统一采用翻译家林秀清女士的剧本译本中的译法。为进一步明确，译名初次出现时将在括号内标注英文剧本中的原名。

一、电影的开端部分

影片最初的一段楔子介绍了故事发生的背景，也对矛盾和冲突进行了初步酝酿。画面中，荒凉原始的西部山野中坐落着骑兵军营，军官和侦查员在电报室交流情报。寥寥几句对话，勾勒出美国白人与印第安的两大部族——晒延族（Cheyenne）和佐罗尼姆（Geronimo）所率领的亚巴虚族（Apache），三个势力彼此关系错综复杂、摩擦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佐罗尼姆虽没有直接出场，但通过描绘军官们紧张焦躁、忧心忡忡的神情，侧面烘托出一个英勇凶狠、令人闻风丧胆的印第安领袖的形象。

在此之后，电影正式进入开端部分，其场景架设在美国西部一个名为当途（Tonto）的镇子。在节奏欢快的背景音乐之中，随着马蹄与车轱辘响声，一架六匹黑马拉着的、终点站为罗斯特堡（Lordsburg）的驿车从来往行人和骑兵中突显而出。随后，驿车的驾驶者和前两位乘客正式出场。驾车的巴克（Buck）坐在高位上，面对围上来嘘寒问暖的居民们，神情和腔调显得有些咋咋呼呼。车子需去驿站换马，乘客们纷纷下车。在一名到站的乘客离去后，随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矜持优雅、衣着不凡、神色中露出几分疲态的美丽妇人露茜（Lucy）。巴克生怕冒犯这位上流女士，显得拘谨嗫嚅，甚至刻意将脱口而出的土话改口为文雅的字眼，关心也欲言又止，显现出典型的中下层小老百姓的特质。在此之后下车的是彼科克（Peacock），他左顾右盼，显得颇为踌躇。

通过后续对话，我们进一步加深了对两位乘客的了解。露茜的丈夫是军官理查·马罗里（Richard Mallory），她此行就是前去罗斯特堡与随军的丈夫团聚。而“牧师”彼科克其实是一名威士忌推销员，和绝大多数推销员一样默默无闻而好脾气，此行则是去寻找家人。

而另一面，又有新的乘客陆续登场。以下四件事大约是同一时间发生在镇上各处的：

餐厅门前，露茜遇到一位衣帽正式、手持拐杖的绅士。这位绅士对露茜惊为天人，彬彬有礼地脱帽致意和让开道路。通过镇上贵妇之口，我们得知此人是名声欠佳的赌徒赫脱飞（Hatfield）。后来在马车离镇前，赫脱飞得知此行有险，为保护露茜而要求同路。

镇公安局里，巴克无意间对绰号“鬈毛”的警官威尔柯克士（Wilcox）透露曾在罗斯特堡见到越狱犯灵果（Ringo）的仇敌伯鲁姆（Plummer）三兄弟。鬈毛因而随车前往罗斯特堡抓捕可能前去报仇的灵果。

当途镇银行里，精明的银行家盖特乌（Gatwood）在郑重其事地劝说客人将工资存入银行。客人走后他拎着一包钱站在柜台之前，皱着眉瞪视前方，神情莫辨。此后马车离镇前他谎称要去罗斯特堡送东西而上了车，事实上是携款潜逃。

镇上的租房前，房东在驱赶酗酒欠租的医生蓬纳（Boone），而由军官和显贵的太太们组成的保卫法纪大同盟（Law and Order League）的几位女士则叫来警察驱逐委屈无助的年轻女子达拉丝（Dallas）。从镇上男人对她的轻浮态度不难看出她乃是一名妓女，这也是她受到驱逐的原因。以上两位被驱逐者此后也成为了驿车的乘客。

由此，除了后来半道遇到的复仇越狱犯灵果之外，关键人物基本到齐，人物的性格、目的则初步展露。而贯穿全剧的两大矛盾——种族矛盾（白人与印第安人），阶级矛盾（上等人与底层民众）也得以展示。驿车离开当途镇时，车上有车夫巴克，警官鬈毛，贵妇露茜，酒商彼科克，妓女达拉丝，医生蓬纳，赌徒赫脱飞，银行家盖特乌，共计八人，身份各异，目的各异，共同栖身于这窄小的车厢之中。随着车马的扬尘，车夫的吆喝，配乐的渐入，驿车渐渐远去，一出旅程故事也由此展开。

二、电影的发展部分

在好莱坞经典戏剧式结构电影中，发展部分作为影片从开端到高潮之间的过渡阶段，是整个结构的重要组成，在全片中占据了最大的篇幅。在这一部分中，剧情将进一步深入，人物形象也随之而愈发鲜明，冲突和矛盾不断加剧，起到为高潮的到来蓄势的作用。

在整部电影中，给观众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或许是盐湖枪战，或许是达拉丝和灵果的圆满结局，但是发展部分的重要性依然不容忽视。只有经过了发展部分的充分铺垫，人物弧线才圆滑顺畅，情节推进才自然精巧。一个好的发展部分令高潮部分的到来顺理成章，而再不是空中楼阁。

1、人物形象弧线

在发展部分中，通过人物随着情节推进做出的选择和行为，以及一些细节和暗示，车上九人的人物形象也越发的明晰，并体现出多面性。

灵果此前在人们的言语中出现，仿佛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真正出场时却是一位从容潇洒的帅气牛仔。在旅程中，他越来越显现出自己勇敢矫健、意志坚定、重情重义的一面。在全片中，他都仿佛与西部原野融为一体。他出场时只身伫立在荒漠中，背景是砂岩碎石。在驿车里，由于他的座位，他永远后背靠窗，显露出窗外的西部风光，仿佛永远和荒漠同在。这也正是对其性格的暗喻。达拉丝身为妓女，却拥有一颗美丽的心灵。她同情灵果，关爱露茜，多次不顾露茜的冷漠态度想要提供帮助，并在露茜生产的那夜通宵照顾她。（也是由于与灵果月夜交谈后心绪不宁难以入睡。）为了追求幸福，她鼓动爱人放弃复仇，施计放走灵果，还竭尽全力想要拦下追击的警官，又显示出勇敢坚强的一面。

露茜在旅程中大部分时候显得温和而有教养，身体不适也出于矜持和礼貌选择默默忍受。但出于身份和立场，她对达拉丝有天然的成见，虽为维持形象并未恶言相向，但行动中也表现得足够明显。她拒绝倚靠在她肩上休息，也不想与她邻座用餐。直到达拉丝在她生产时熬夜操劳，态度才稍有改善。至于赌徒赫脱飞，他所谓的“绅士风度”，对象仅限于露茜这样的上流人士，而对待达拉丝则是全然的漠视。当然，值得强调的是，他对露茜并非见猎心喜，而发自内心的倾慕与关怀。他能敏锐地注意到露茜的各种状况，例如对雪茄的不适、口渴、晕车、寒冷等等。露茜生产后，他甚至不顾久留有险也希望让她好好休息。

巴克和彼科克都是平凡百姓形象，普通而真实。巴克老实能干，心思单纯，不时絮絮叨叨和警官谈论琐事。彼科克宽厚包容，半是放任地默许蓬纳医生喝完了他的样品酒。在剧本中有他曾经的梦想是成为律师的描述，但电影中并未体现。巴克和彼科克二人面对危险往往选择退避妥协，几次遇险都投了返程的票，并没有多少大无畏的精神，只是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他们对妓女达拉丝谈不上尊重，也谈不上鄙夷，相安无事，偶尔还会释放善意。

盖特乌是表面看似严肃正经，实则精明自利、品行低劣的资本家形象。他的言语往往是冠冕堂皇的虚伪套话，例如“一看见美国军队里有这样优秀的青年，我就为自己的祖国感到极大的光荣。”等等。他满口责任、权利、国家、社会，显出一副现代精英的样貌，用以掩藏自己的谎言与试探之辞。在旅程中，他对于装有赃款的小包的几次过度关注和对他人妄动小包的暴躁反应令他越发可疑，而他的谎言也在欲言又止和自相矛盾中逐渐被看出端倪。

鬈毛是位机敏而又洞察力警官。发车后不久就依据电报线路故障而对盖特乌产生了怀疑。在大部分时候，他表现得勇敢强大、忠于职守。而与同坐车前座的车夫巴克的谈话不断深入，鬈毛逐渐透露出他与灵果的父亲乃是旧友，之所以想要逮捕灵果入狱、阻止他复仇，固然是职责所在，也是希望他避免涉险，安然无恙。冷硬中又显现出温情的一面。

医生表面看来抽烟酗酒、言语夸张而不正经，实际上则是个乐观洒脱而有智慧的人。他将死亡视为归宿，热于享乐，不惧险难。他通过闲聊同样对盖特乌产生了怀疑，也曾及时给予为情所困的达拉丝忠告和鼓励。露茜生产时，他狂饮咖啡催吐醒酒，从而保证了工作状态，顺利接生，体现出他正经认真的一面。他是一位退伍老兵，对战争和政治表现出少见的严肃与坚持。例如他严厉打断了赫脱飞“对南方联盟政府的战争”的形容，而多次强调那是一场叛乱。

2、人物关系线

最重要的人物关系线自然是达拉丝和灵果的爱情罗曼史。电影中达拉丝对灵果最初注视是在灵果说自己的弟弟已经死去的时候，约莫是感受到这名逃犯并不是那样凶恶，反而也有对家人的爱和对失去的沉痛情绪，内心产生了一种怜爱与同情。在特来福克驿车站修整用餐时，面对赫脱飞和露茜的刻意避让带来的尴尬，愿意坐在达拉丝身边的灵果成为拯救敏感无助的妓女的救命稻草。而愿意与逃犯亲近的达拉斯同样令灵果感到温暖。在这顿温情的午餐中，互相带来慰藉的二人通过交谈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感情得以升温。此后的旅程中，他照顾达拉丝喝水，与达拉丝闲聊，成为受到赫脱飞、露茜冷遇的达拉丝的依靠。露茜生产时，灵果被达拉丝救助露茜的美好品质和怀抱婴儿的母性光辉所动，向她表明心迹，并愿与她共度余生。然而复仇成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未知阻碍。达拉丝一夜无眠，最终决定劝说他放弃复仇，并帮助他逃跑。二人的感情和冲突也由此到达高潮。最后，逃亡计划由于印第安人的来袭而流产了。灵果也不得不走上了与仇敌决一死战的命运。

除此之外，电影也没有忽视对其他人关系变化的刻画。例如达拉丝和露茜：露茜对妓女达拉丝怀有偏见，虽为维持形象并未恶言相向，但行动中也表现得足够明显。她拒绝倚靠在她肩上休息，也不想与她邻座用餐。直到达拉丝在她生产时熬夜操劳，态度才稍有改善。（旅程结束危险消失后二人关系又回到原点。）又例如鬈毛和灵果：在二人的第一场对手戏中，两人之间火星四溅。鬈毛对灵果态度严厉、心怀警惕，执意缴枪。此后不久，鬈毛对巴克透露他乃是灵果父亲的旧识，希望保得灵果周全。而二人的关系也在旅途中趋于缓和。然而，随着灵果、达拉丝策划逃跑，二人的关系重回冰点。鬈毛不再信任灵果，重新对他严加看管。协力渡河时，由于灵果的忠实与贡献，二人的关系再次有所缓和。再例如赫脱飞和医生：起初赫脱飞鄙夷抽烟酗酒的医生的教养，质疑他的专业水准。医生则对所谓的“绅士”嗤之以鼻。露茜病重时，他对醉醺醺而难堪重任的医生大声斥责。而顺利接生后他又对医生缓和态度甚至开口称赞感谢。这些配角的关系变化无疑大大增强了电影的丰富性和细腻性。

3、情节线

总体而言，《关山飞渡》采用了双线推进电影的手法，一条线是达拉丝与灵果为主、其他角色之间为辅的情感之线，一条是旅程不断前进、印第安人步步逼近的剧情之线。在发展部分中，驿车从当途镇出发，路过特来福克（Dry Fork）驿车站、亚巴虚威尔斯（Apache Wells）驿车站、渡口等重要地点，而重要情节也往往与站点有关，例如发生在两个驿车站的两次投票，码头的渡河等等。具体按照时间顺序而言，经历了灵果登车、第一次行程投票和午餐，途中饮水，露茜的晕倒与生产，灵果与达拉丝的月夜谈话，次日早晨的失败逃亡，印第安人来袭时的又一次行程争执，渡河等相对重要的情节点。

而随着旅程的推进，观众也能一步步感受到印第安人逐渐逼近的恐怖和紧张感，并且是每每马车上的气氛趋于柔和的时候，又通过印第安人进行外部施压，促使电影的氛围波浪式的推进。出发前得知印第安人动向的时候，由于立刻有了骑兵队的保护，总体而言旅程显得安全无虞。再次提到印第安人是后上车的盖特乌不明情况众人向他解释的时候。通过盖特乌的情绪变化再次强调了佐罗尼姆的威名。到达第一处驿站特来福克时，又得知了亚巴虚人的最新情报，同时指明露茜丈夫的军队已经前去亚巴虚威尔斯。而骑兵队的执意离去和几名乘客的畏缩之言又加深了众人的危机感。此后是一段相对安全的旅程，驾车的胆小鬼巴克都松了口气，认为亚巴虚人因为畏寒而没有出击。到达亚巴虚威尔斯后，再次得知军队离去、军官重伤的噩耗，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刚刚使得气氛缓和，发生了驿站管理员的印第安妻子背叛而报信、盗马一事，印第安人进一步靠近。甚至在次日清晨看见远山上的硝烟。驿车离开驿站渡过渡口之后，此前作为隐形的恐怖气氛烘托者的亚巴虚族人终于正式出镜，站在山头远远望着尚不知情的驿车，也令观影者感到一种无限逼近的恐怖感。最后印第安人与驿车的狭路相逢以及此后的盐湖追击才显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三、电影的高潮部分

电影的高潮部分是七分钟的荒野和盐湖追击战。在这个部分里，前期积蓄的矛盾最终爆发，而人物也得以在危机关头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在众人温情的闲谈中，一支冷箭凌空射来，电影气氛突变，铺垫已久的印第安人最终在婴儿的啼哭声中来袭，影片由此到达高潮。在这场战斗中，主角团体虽大显身手，无奈寡不敌众，渐入绝境。千钧一发之际，白人骑兵吹着冲锋号赶到，众人转危为安，这种所谓的“最后一分钟营救”令人印象深刻，充满了经典的好莱坞式设计的特色。

在这场枪战中，除去中箭而昏迷的彼科克之外，其他人的各自表现也都体现了人物的性格特质，是对人物形象的再一次丰满。鬈毛和灵果枪术了得，在枪战中搁置前嫌，互相配合，以一敌多，承担了保护驿车的重任。身手矫健的灵果还在枪林弹雨中飞身而上，控制住了脱缰的马匹。中弹的胆小鬼巴克忠于职守、咬牙驾驶，是对自我的突破，体现出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与勇气。蓬纳医生在颠簸的驿车中救治伤员，并在后来加入了枪战，同样体现出了对职责的坚持和摸大的勇气。这样以一敌多，不畏危险，与印第安人勇敢搏斗抗争的角色，也是影片所要赞颂和弘扬的那种“牛仔精神”。两名女士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也表现得相对镇静，达拉丝甚至从头至尾都紧紧抱住新生的婴儿防止其受伤。而盖特乌则在驿车中大吵大闹，抱着赃款嚷着“我早警告你们会有这种危险”等毫无意义的话语，甚至愚蠢地试图跳车逃生，全然暴露出懦弱自私的嘴脸。

值得一提的是赫脱飞。他在前期参与了枪战。但脸上露出的赌徒式的笑容令人深思。在这一刻，他似乎是终于抛弃了绅士的皮囊，在我看来甚至有些享受这一场杀戮的游戏。在后来弹药用尽、驿车被印第安人包围之后，他几乎准备用最后一颗子弹杀死露茜。这一情节此前在渡口曾有所铺垫。当时他看到被摧残致死的妇女，为其盖上了外套。当下身处死境，他想必是思及当时的情景，不忍心中的女神重蹈覆辙、屈辱死去。这样的情节也展示出他对露茜的深厚情感，以及他对美的追求和执念。赌徒最终中弹身亡，而他的身份也得以揭晓。原来这位终日混迹牌桌的赌徒竟是法官之子。在电影中，他只来得及说：“告诉法官他的儿子……”就离开了人世。而在林女士翻译的剧本中则是这样描述的：“请告诉他：他的儿子死了——（他想跟一向那样，带着嘲弄的微笑，声音低微）——也许可以这样说，比他活着更好。”这位上流社会人士的一员为何平日自暴自弃、甘沦赌徒也就此成为一个谜团。但英勇战死的结局在他看来或是终于死得其所，可以不再令父亲蒙羞。

四、电影的结局部分

当驿车到达终点后，面对困境中向自己伸出元首的达拉丝，露茜夫人最终收住了想要为达拉丝提供帮助的话语，而为短暂的共患难的温情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阶级对立的无奈。但总体而言，到达罗斯特堡之后，车上乘客也一个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最终走向圆满的结局。

灵果报仇之前与达拉丝的那段同行，既是二人深厚感情的无声酝酿，也通过煽情令灵果转身离去的背影也由此产生了一种悲壮色彩。此后又通过围观者的反应、报社的预测强化了这种悲剧预感。然而最后，灵果大仇得报、存活归来，戏剧性的转折在压抑气氛的反衬下显得更加令人欢欣鼓舞。最终鬈毛手下留情，放二人坐上了开向边境牧场的马车，由此过上崭新的生活。

在这样一个颇有意味的结局中，鬈毛警官和复仇者灵果可以说是一对对立统一的存在。鬈毛从头至尾都是法制的化身。他坚守警察的职责，追捕逃犯，保护居民，显得刚强而冷硬。但是最后法外开恩，允许灵果复仇甚至放走灵果，又显示出某种温情和柔软。这种人情与法律的矛盾冲突令他显得富有魅力，也体现出创作者的的价值取向。而另一方面灵果则是武力的象征。他崇尚恶有恶报、暴力制裁的实体正义，但也愿意在此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在他身上同样体现的相似的冲突性。在他最终采用暴力手段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也是选择了对文明和法制的放弃，最终被社会所拒绝，不得不投奔于边境的荒野寻得容身之所。从这样看，其实结局也隐含某种悲剧性的成分，只是被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明确的喜剧性所掩盖。

五、电影的原著小说与综合评价

总体而言，《关山飞渡》最大的特点有以下三个。第一是时间线极度浓缩紧凑，压缩在两天之内,但是开端、发展、高潮与结局依然层次清晰。第二个是空间的运动与静止。一方面以驿车作为主舞台开展情节，以小见大地折射社会。另一个方面驿车经过的具体地点又不停变换，以此来推进情节的发生。第三是对矛盾与冲突的安排和处理，其中最大的冲突是印第安人与白人乘客的冲突。这一冲突在影片中贯穿始终,步步逼近，最终彻底爆发。与此同时，创作者还不断用骑兵的离去、露茜的早产、阿帕奇人的狼烟等危机强化危险感，使整体氛围波澜曲折，始终保持影片的紧张和精彩。

《关山飞渡》剧本译本前言中这样写道：“《关山飞渡》的电影剧本是根据美国西部小说家欧内斯特·海柯克斯的一本平庸的小说《去罗特斯堡的驿车》改编的。”然而可惜的是，经过几天的搜索，我始终没能得以阅读其小说原文。甚至连其作者的中文资料都甚少，只能找来维基百科的英文资料略作参考。且除剧本前言所言以外，在我所能找到的其他所有网络资料中，几乎都众口一词地声称《关山飞渡》改编自法国莫泊桑的《羊脂球》。甚至某篇论文中言之凿凿地写道：“美国西部经典片《关山飞渡》片头有一句画外介绍：‘此片脱胎于《羊脂球》而写成。’”然而或许是片源问题，我仔细观看片头十余遍，也不曾发现这样的语音或文字介绍。反倒在英文的演职人员表中找到 “Original Story：Ernest Haycox（原著故事：欧内斯特·海柯克斯）”一句。

依我看来，《羊脂球》与《关山飞渡》完全是形似而神不似。能否称其为原著小说，还有待商榷。具体而言，所谓“形似”，指的是《关山飞渡》与《羊脂球》拥有相似的情节组织和推进方式。在《关山飞渡》中，露茜夫人、妓女达拉丝、蓬纳医生、越狱犯灵果等八名乘客出于寻找丈夫或家人、缉犯、复仇等各自不同的目的要搭乘驿车由当途镇前往罗斯特堡。而在《羊脂球》中，同样是妓女的“羊脂球”和另外九名乘客则要坐车由普鲁士军占领的卢昂城出逃前往尚未沦陷的哈佛尔避难。二者都安排不同阶级和立场的人共同搭乘一辆马车，将时空充分浓缩，令马车变成折射现实社会的小世界，令几天的旅程成为时代缩影。旅程一路上几经波折，人世沧桑也尽收于马车之内，以此传达创作者的某种思想。

但除此之外，二者之间的共同点就所剩无几了。从人物的属性来看，《羊脂球》中的妓女是唯一的主角，也是马车内仅有的正面形象，拥有高尚助人的人格和忠诚爱国之心。其他乘客固然性格行为各异，但作用都是一致的，乃是反衬“羊脂球”的道德水准的存在。小说中“羊脂球”因义愤袭击普鲁士士兵而被迫出逃。乘客们起初因蔑视其妓女身份而排挤和辱骂她，饥饿来袭时则对分享事物的“羊脂球”表达亲昵和夸奖。当马车途径托特镇遭普鲁士军官扣留时，众人出于畏惧无所不用其极迫使“羊脂球”向其献出身体，唯有“羊脂球”对侵略者表现出仇视与愤恨。在“羊脂球”牺牲了自己换取马车通行后，众人对她的态度又变为唾弃与鄙夷。作者想要主旨在于歌颂下层人士的爱国精神和美好心灵，揭露批判资产阶级上层人士的自私、卑鄙和伪善。

而《关山飞渡》作为一部好莱坞商业电影，显然没有那样苦大仇深的批判主义精神。驿车上除妓女之外的其他乘客形象大多是正面的。例如忠于职守的警官，酗酒但又慈和的医生，身手不凡而追求爱情的逃犯。固然有几个在旅途中时而表现得退缩怯懦，但也不至于面目可憎。露茜、赫脱飞固然数次表现出对达拉丝的轻视，但大多数时候也显得矜持而克制。乘客中唯一的反派形象是携款潜逃的盖特乌，最后也受到了制裁。在影片中，阶级矛盾和贫富差距确实有所表现，但其冲突在旅途中也趋于弥合。总体而言影片表达的仍是对上层人士的相对温和的道德劝善式的讽刺，而不是辛辣的揭露和批判。而且，这部电影最核心的主旨也不在于车内的暗流涌动，而在于对白人齐心协力保卫安全、战胜“蛮族”的勇敢精神的一种赞扬，这也是西部片永恒的主题。

针对《关山飞渡》与《羊脂球》的差别，莱斯利·费德勒尔曾这样说道：“莫泊桑的小说是对资产阶级的伪善的辛辣揭露和控诉，而《关山飞渡》则是一出异常坦诚的基督教思想加民粹思想的道德剧。……莫泊桑小说里的历史渣滓是俾斯麦的打了胜仗的德国人，所以小说的调子是旧世界里那种愤世嫉俗的失败主义情调。在新世界里则是另一回事，《关山飞渡》是第七骑兵队剿灭美洲印第安人的第一个庆典，福特毫不客气地用马蹄奏起了一曲欢庆种族胜利的颂歌。……对于莫泊桑来说，羊脂球和她的资产阶级旅伴之间的社会性裂口是绝非伤感主义的情节手法所能弥合的。相反的，克莱尔·特莱孚扮演的达拉丝则由于她以圣母般的温顺来对待一个受尊敬的女子的新生儿而得到了充分的报偿。”

总而言之，我不认为《关山飞渡》可以被称作是一部改编自《羊脂球》的电影，更不能将《羊脂球》视为是其原著小说。通过描绘妓女与其他乘客的关系改变，可以看出《关山飞渡》倾向于人来人往中萍水相逢的略带温情的格局，而《羊脂球》则是对资产阶级虚伪和丑恶的人性本质的强烈讽刺。从片头的人员表来看，毫无疑问欧内斯特·海柯克斯才是电影的原著作者。当然，《关山飞渡》和《羊脂球》的共同点和关联性也是不可忽视的。海柯克斯毫无疑问在进行小说创作时模仿借鉴了《羊脂球》，因此才会在马车与乘客、妓女与上流人士这些基础性的元素上有如此明显的重叠。导演约翰·福特本人就曾经坦然对他的传记作者承认了二者的相似性。当然，二者之间有截然不同的精神内核，在社会批判的深度上也有天壤之别。

此外，与其说《关山飞渡》是揭露了种族矛盾与阶级矛盾，不如说在对白人与印第安人的斗争的描写中，《关山飞渡》有意无意地忽视白人才是侵占印第安人家园、驱赶迫害印第安人的“反派角色”这一事实，而是毫无疑义、不容置辩地将印第安人标签化地设定为凶残野蛮的反派群体。他们没有温情，没有个体性格，如同一般意义上丛林的野兽一般，为过往的行人带去灾难。正如《水浒传》想要显示武松是英雄，就写他醉上景阳冈打死老虎，衬得人物形象英武勇猛，而老虎则成为工具和背景板——老虎就是设定来攻击人的，作为增加波折、展示主人公力量的存在，不具备人格和心理活动，无所谓性格和人物曲线。印第安人在《关山飞渡》里就是“武松打虎”中的“虎”罢了。这样的对印第安人的刻画——也是主流西部片对印第安人的态度，受到了时代认识的较大局限，严重损害了影片的思想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