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

（一）退与进

从始至终，令狐冲孜孜以求的不过是一个“退”字；正和东方不败、任我行等人渴望的那个“进”字形成鲜明对照。

我们不知道他的退意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决绝，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二。也许他是看破了虚妄，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天下本无事，全因世人贪心争夺而起；“一入江湖岁月催”——一旦入世，岁月除了让人老去，也让人心变得不堪；“皇图霸业谈笑中”——费尽一生心机争来的霸业最后不过酒肆里的几句谈资；“不胜人生一场醉”——倒不如求得自身逍遥快活来得实在。也许他是生性洒脱，在经历了太多阴谋诡计之后终于厌烦诡诈到了极点，所谓“既然这么难测，那就不用测了”——人生苦短，本该及时行乐，哪能把时间浪费在尔虞我诈之中呢。令狐冲求退求得如此坚决，甚至里面已经有了另一种求“进”的味道，例如为了任盈盈而主动冒险潜入东方不败的内室之中寻找任我行，当面顶撞任我行的邀请，当面拒绝任我行用任盈盈婚姻的胁迫。影片把“进”和“退”这样一对矛盾在几个性格极端鲜明的人物身上加以展现，让矛盾的主体双方在天然对立的同时相互对比，从而映衬出矛盾主体身上的统一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影片并不是单纯地“抑进扬退”，而是在嘲讽“东方不败”“任我行”们贪恋权贵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的同时，冷静地抛出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进”是错的，那么“退”就一定对吗？

（二）退已无路

更何况，无论进退，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要有人，就有思想；有思想，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任我行的质问可谓振聋发聩，可惜那时的令狐冲并没有听进去。“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江湖上事说到底无非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何为实力？你学了恶毒的吸星大法，我就要学更阴狠的葵花宝典；你欺师灭祖犯上作乱迫害兄长，我就要无情无义不惜利用女儿感情；你滥杀无辜血债累累，我就要杀人如麻清理门户；你烂，我更烂；你狠，我更狠。什么道德，什么廉耻，什么忠孝礼义，全都统统摔在地上，再重重踏上一万只脚——这才是江湖法则，这才是人与人之间的法则，而只有适应法则并在其间游刃有余的人，才能在这个江湖上生存，才能真正做到“进退自如”。

是的，我说的是“进退”，“进”需要这份实力，“退”同样需要。

这个道理“令狐冲”们不懂，他们以为只要放下屠刀，不仅自己能立地成佛，身边的一切魔鬼也自动消失了，从此世界上只剩鸟语花香，纵酒高歌杨柳春。

“那剑是练武人的命。你们怎么如此糟蹋”一辈子见惯了江湖险恶的向问天看破了这些年轻道士们退隐想法的幼稚和实现起来的困难，忍不住好意提醒；任我行在看到这些人面对东方不败的进攻手忙脚乱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痛骂“如此慌乱怎能做大事”。终于向左使的话一语成谶：这些还身在江湖之中便用剑来砍柴烧烤做饭的道士们，最终落得尸横遍野，惨死荒郊野外的结局。

手中有剑时，他们只感到痛苦；主动扔掉剑后，他们终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放下屠刀，没能成佛，反倒沦为凄风苦雨下的一抔黄土。将自己名字刻在墓碑上的那一刻，令狐冲终于明白，从踏入江湖起，就已经根本没有干干净净的退路，想要走，目光和脚步只能朝向前方。

（三）进亦无门

吊诡的是，在最后黑木崖决战中，任我行、任盈盈、向问天、岳灵珊四人拼尽了力气，却始终只有挨打的份，真正伤到东方不败的竟是令狐冲那走神间扎偏的一剑——是剑伤，亦是情伤（不得不赞叹，那一幕虽然李连杰眼中的痴已经足够令人感动，但在青霞姐姐那千回百转的深情流波面前还是弱了不少，林青霞真不愧是林青霞）；而杀死士兵、推倒城墙、毁掉黑木崖登基大典的不是别人，竟全都是东方不败自己，虽说这里面有东方不败自身的癫狂，我想似乎也有编剧的小心思埋在其中吧。最终东方不败输了，令狐冲也没能完全复仇，他们都在自己实力占优势的情况下输给了自己的心，江湖冷冰冰的丛林法则在人心面前还是失了效，这前进的最后一步终究没能迈得过去。

更有趣的是，虽说人心似水，在江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要“前进”最需要提防的也是“自己人”的人心，可故事中无论正派、反派能实现目标最终却恰恰靠的都是人心：对令狐冲而言，如果没有东方不败的一片深情，他根本不可能刺中对方为师兄弟报仇；如果没有痴情的任盈盈通风报信，侠义的向问天网开一面，他也逃不出任我行的魔爪；对任我行而言，如果没有女儿任盈盈的不弃和向问天的忠心，如果没有令狐冲对盈盈的一往情深和侠肝义胆，他可能不得不惨死狱中；如果没有东方不败对令狐冲一片痴心，手下留情乃至身受重伤，任我行恐怕早就丢了性命。而对于东方不败来说，如果不是利用诗诗姑娘对自己深入骨髓乃至不计尊严的爱，他也没办法牵住令狐冲的心，以至于让令狐冲在生死一线的坠崖时刻还在痴痴地问，“诗诗”和“东方不败”到底哪个才是他。

（四）回不去的牛背山

在故事的结尾，一心想要退隐牛背山的令狐冲却最终在任盈盈的帮助下不得不登上了远去东瀛的货船。道家讲“青牛西去，紫气东来”；牛背山在西边，可他却要远去东方，真可谓“西辕东辙”了。

虽然说“吾心归处即故乡”，虽然说此刻与故事开头一样有小师妹在身边陪伴，虽然说驾舟出海之后便可以彻底远离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可从来向往无拘无束自由生活的令狐冲，脸上却写满了不甘、不舍与不愿，因为，眼前的盈盈佳人不能同去，反要继续陷在这波诡云谲的险恶江湖中。而当他看着那柄最终阴差阳错地留在了美人怀里的古琴，或许心中已经开始等待亦或是期待着琴声再次响起的一刻，让两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欲说还休的爱恋，从永远难以抹掉的记忆中被唤醒，在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瞬间翻涌沸腾。

“进亦忧，退亦忧”。心有挂碍在江湖，即使身在牛背山又如何呢？那终究是令狐冲们难以企及的梦罢了。

仿佛兮若青云之闭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P.S：不知不觉错过生日，才发觉真的已近而立之年，眼前生活纷纷扰扰，正像诗中所言“抽刀断水水更流”“拔剑四顾心茫然”，这些年一直企盼能从现在的生活中抽身退出，但是尚未如愿。或许应该明白，退也需要实力，退到何处也需要运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