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理

帕索里尼身上有着太多的标签，意大利共产党人、同性恋者、先锋诗人和符号学研究专家，包括他最终离奇的死亡，这些都让这个拍出过《索多玛一百二十天》的导演成为了一个猎奇的对象。他对政治、宗教的理解，他对葛兰西学说的继承以及他所承受的巨大的争议似乎都比他的电影更加吸引人。他的电影总是不太能让人看下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

《定理》在他的电影序列中是一部不应该被忽视的杰出作品。在这部看起来不具有什么“噱头”的电影里，隐藏着帕索里尼所有的秘密。《定理》不是那种可以让人一眼看透的电影，帕索里尼电影常有的艰深晦涩依然让这部作品显得无法被理解。我们需要的是一步一步逐渐深入其中，探寻帕索里尼希望通过电影传递的那些东西。

我们可以先贴出这部电影的一个在豆瓣上的简单的梗概：一位访客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一个家庭的生活，虽然这个访客没有身份，没有历史，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但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被他诱惑为他癫狂。妻子，丈夫，女儿，儿子和仆人，每一个人都臣服于访客所带来的灵魂与欲望的纠葛之中。访客离开后，丈夫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工厂，妻子开始于工人们寻欢作乐，女儿陷入了内心的顽疾之中，儿子开始探索艺术带来的奇迹与喜悦，女仆的身上则显露了神迹。一切都陷入了混乱，可是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位神秘的访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大体的结构来自于莫里哀的《伪君子》。但这里神秘的访客不是达尔丢夫式的宗教骗子，访客没有任何的“身份”。故事里也没有人可以猜透访客的心思，同样也没有从天而降的“皇恩浩荡”来完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并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伪君子》中的达尔丢夫具有明显的人物特点，他的贪婪与虚伪的形象在莫里哀的笔下或是在舞台上都栩栩如生。但在《定理》之中，访客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去向，没有目的。他只是单单地坐在那里，就已经迷惑住了这个资产阶级家庭内的所有人。在《定理》中，访客更像一个幽魂。

最重要的是，《伪君子》之中，最终达尔丢夫的诡计失败，一家人重归于好。但在《定理》之中，这一家人完全失去了任何反应的能力，面对这样的一个“闯入者”，他们除了除了要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之外无法产生的更加合理的行动。在电影中，所有人都在幽魂的吸引下丧失了行为能力，他们只能不停地用眼睛看着这位访客。这种人物无助的反应符合德勒兹阐释的《火山边缘之恋》以来的欧洲现代主义电影的特点，并且《火山边缘之恋》和《定理》在结尾场景上都采用了人物奔向火山或者沙漠的情节，但在这里，罗西里尼和帕索里尼的区别便可一眼得知。在《火山边缘之恋》的结尾，褒曼痛苦地呼喊着上帝，但在《定理》的结尾，抛弃工厂的裸体的资本家只在不停地喊叫，在这里，上帝已经离去了。这就是天主教徒和共产党的人的区别。

在《定理》的文本之中，我们都可以明确感受到帕索里尼搭建了一个寓言的框架，但在这个框架里，符号却是不完整的。这位访客一定是有所指的，但是他代表着什么？没有人能给出非常的明确的答案。“意指作用”在《定理》中失去了效力。帕索里尼在访谈中表述他自己对符号学研究的态度时就一直在重复表明：电影不经由象征而是经由现实来表达现实。在帕索里尼的这个故事中，所指的缺失并不影响资产阶级阶级的家庭崩塌了。罗兰·巴特在《论拉辛》里说：悲剧来源于人物主体空间的被入侵。幽魂一样的能指进行了“入侵”这个动作，就击碎了资产阶级家庭脆弱的保护层。

在一定程度上，《定理》是在视觉上重现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与国家起源》的观点，恩格斯说：“在天主教国家，父母照旧为年轻的资产阶级儿子选择适当的妻子，其结果自然是专偶制所固有的矛盾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丈夫方面大肆淫游，妻子方面则是大肆通奸。”在天主教国家意大利，妻子在访客离去后开始了滥交。在另一个天主教国家法国，布努埃尔拍摄了《白日美人》，富足家庭的妻子每日下午逃脱到妓院卖身。“性”在《定理》中十分的显眼，不仅仅是女主人的滥交，就连女仆都在不停地看着访客的裤裆，难以压制欲火以至于试图自杀。《定理》出现的四年后，布努埃尔拍摄了《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里面如此的明显的两个元素——“吃”和“性”，两者共同构成了资产阶级生活的日常。如果说，《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是对资产阶级一出讽刺的戏剧，那么，《定理》则是一篇立意精准的论文。

帕索里尼的题材跨度非常大，而且信息量非常丰富，他本人同时又极具学术素养，以至于研究他的电影成为了一个需要耗费巨大精力的工作。而这同样也是一个非常有乐趣的事情，能通过文字去挖掘一点他作品中的逻辑令人感到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