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湖会议

一部很特殊的电影。通篇只有一个场景，没有音乐，没有特效，只有大段的对话。之所以能排在那么靠前的位置，除了好看和我个人感兴趣的原因，还在于其现实意义。

由于是一部历史纪实类的影片，剧透应该没关系：
【1942年1月20日，纳粹德国秘密警察首领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召集了德国14个部门的高级官员，其中包括特务机关盖世太保的头子海因里希·缪勒，在柏林近郊万湖旁边的万湖路58号别墅开会，研究大规模系统地屠杀犹太人的计划，会议通过“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决议，提出“最终解决”的办法是把犹太人运到东方劳动，“其中大部分毫无疑问将通过其自然减少的方式消灭”，“对于最后还能留存的抵抗力最强的那部分人，必须以相应的方式处置。这次会议成为把对犹太人的迫害升级到最终从肉体上消灭的标志。于是，在随后“最终解决”犹太人的行动中出现了像奥斯维辛集中营那样采用毒气室、焚尸炉成批屠杀犹太人的令人发指的罪行。】（摘录自百度百科）

要说初感受的话，就是发现这场80年前的会议，示范了一个高效会议的流程应该是什么样的。协调不同部门，落实执行目标，没有废话与客套，甚至比当下很多会议都要做得更好。但是路是歪的，效率的提升和集权的强执行力只会让马车在歪路上愈行愈远狂奔着走向深渊。三排长桌，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具体的细则；会间休息五六分钟，每个人严格遵守时间安排；目的清晰、流程明确、议制正规；克制的唇枪舌战，整体的通力合作……如果不懂德语的我们，没有字幕地观看，会惊叹这是多么科学、高效、精确的会议啊！

但是当你知道了他们讨论的具体内容，只会觉得毛骨悚然。怎么在杀他们前在军工厂里发挥剩余价值？先杀波兰还是苏联？如何把本国民众合理地骗？万一他们抗议怎么办？花488天把全欧洲的犹太人清除干净会浪费多少颗子弹？怎么让我方行刑人员没有心理压力？哪种毒气更高效牛逼？哪个公司的焚化炉更好用？每平方米的空间可以堆放多少具尸体？尸体味道如何处理？集中营建在上风向还是下风向？修改哪部分法律可以让屠杀更顺利？通过绝育消除这一人种可行吗？

于是这帮混蛋一本正经地犯神经病，带着日耳曼血统的优雅，庄重理性地讨论了一项灭绝计划的可行性。不寒而栗的是他们好像没人在意，这是在推行一项要杀1100万生命的大屠杀政策。在“为了元首”“为了帝国”“为了德意志民族”的宏大叙事、口号宣传与身份认同中，会议内容得到普遍认可与拥护，人性被忠诚取代，法律的边界变得模糊。氛围毫不凝涩窒息，而是充满了轻松与仪式感，一个民族、整片欧陆的1100万人的生命就在他们的职场冷笑话里被决定了。

我看到有很多影评用“平庸之恶”形容，但并不完全准确。“平庸之恶”，意指基层无脑执行不合理命令为难自己人，形容不让家长进学校的保安可以，形容给不戴口罩学生处分的德育主任可以，给天通苑居委会那几个公务员可以，给大白和红马甲可以，但要形容这些决策的制定者，太保守了。他们应该是“罪大恶极”，一点也不平庸。他们摸爬滚打身居高位，老谋深算思虑周密、布署井井有条政治智商极高，知道怎么讨好最高领袖，满口“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仁义道德大义凛然，在伟大愿景、民族使命、元首意志、未来大计、为民除害、净化社会、长痛不如短痛、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宏大口号，便可以坦然地说着瞎话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他们的有些发言让人非常熟悉。并不是因为反思与警惕，而恰恰是因为很多正在发生。

很多特殊的、复杂的、新创造的名词，通过将一些普通词汇复合成普通百姓听不懂的样子，获得了合法性与权威性。“元首的指示”“最终修订解决方案”“经表决全员审议通过”“帝国范围内的尽可能的清零”“统一转运”“一代犹太人”“疑似犹太人与二分之一犹太人”“相对静默的非流动性”“犹太人逼到我们战略缓冲区情况下不得不进行的自卫反击”“为子孙后代负重前行博取美好的民族未来图景”“我们可以请他们来德国看看我们是怎样待人民的来对那些国外煽动进行有力回击”。

在这样的政治修辞中，一项荒唐的政策在一种充满理性的秩序中达成的。其中有两个学者提出了反对和质疑，提出了“人道主义”“法律对个体的保护”“政治行动不能逾越法律边界”“民众需要明确性和秩序感”这样的话，让我几乎就要感叹，“你看，还是学者要比政治人物更有道德吧！”。结果，正是提出问题的两个学者，竟然又给出了更具破坏性的答案：法律不允许，那就修改法律、扩充条款、以绝育替代转运；枪决时士兵们有心理负担，那就改成不需要直接接触的毒气消杀，使我们的人没有道德困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强权政治下学者不可能拥有职业独立性。

2020年，一切伊始，德国出了一部叫《波斯语课》的电影，那是一部更容易让人共情感动的剧情片。而2023，一切终章，又有一部《万湖会议》。两者的共同点，是对人类的同样警醒，不限于德国，不限于欧洲。它们曾经存在过，且离我们并不遥远。

备注：
1.纯属借鉴，不代表本人立场；
2.仅讨论《万湖会议》电影情节，请勿政治扩大化；
3.就“二战期间纳粹对犹太人的暴行”这一世界公认的恶劣事件进行批判，别拿巴以冲突这种缘由复杂的乱账来驳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