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

Fall

瀑布（名词）；

下降、倒塌、沦陷（动词）。

2020年3月，疫情全球爆发的初始阶段，孤岛台湾同样陷入这一阴霾的天空之下，女儿小静的同班同学确诊，密切接触者的小静被要求居家隔离，作为监护人的母亲品文亦被公司强制要求休假在家隔离。独立干练的职业女性与青春期的敏感少女本就冲突不断，疫情背景下的母女二人被迫在同一屋檐下相处14天，酒精消毒，居家戴口罩，餐桌进餐保持着防控距离，是疫情两年来我们从陌生到熟悉的场景，户外大楼进行装修拉皮防水，盖上了一层蓝色的幕布，阳光无法照进阳台，整个房屋都蒙上了一层冷色调的阴郁。

隔离期间封闭式的空间加剧了母女两人矛盾的爆发，也将母亲品文作为一个女性多年来隐忍的情感在体内被摧毁，前夫在婚内出轨，她却依旧留恋着爱人的残余温度，是情感失衡的基调，独立抚养女儿的身心俱疲，资本时代的高压职场环境，物欲社会带来的财务压力，与邻里、同事紧张的人际关系，层层因素的交织叠加，成为她肩上需要负荷的重量，疫情则是击溃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夜晚跑到空旷的马路上寻找根本没有失踪的女儿，最终被精神科确诊为思觉失调症。

接受母亲患病的事实后，女儿小静在一夜间长大，年仅十七岁的小静尝试站在母亲的角度去看待事物，体会共情。母女两人的几场对手戏堪称典范，贾静雯和王净两位演员的表演堪称典范，眼神和情绪的切换不仅暗喻着母女相处关系的变化进程，也为整部电影的情感走向奠定了基调。

影片前半段西餐厅的对话是女儿质疑母亲的开始，几乎从头到尾否定了母亲，这一刻女儿是尖锐的矛，母亲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盾，正如她在体内隐忍积蓄已久的情感，是蔚蓝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直至到了在走廊学士兵走路，客厅打电话求证父亲，逼迫母亲接受离异的事实，公园的健步走聊天，以及小卖部情绪宣泄的一幕，女儿逐渐收起锋利的棱角，作为情绪病患者的家属，她用共情和宽容包容着患病的母亲，让母亲压抑的情绪得以找到宣泄的出口。

最令人感动的是消防员抓蛇那一段，此时蓝色幕布已经拉开，阳光普照，寓意着母亲的内心，可某天早上醒来，母亲呆坐在客厅，说电视机后面有一条蛇，我相信此刻观者的内心和小静的眼神一样是崩溃的：完了，又犯病了。

打电话叫来消防员在家中搜查，我们依旧认为这不过是女儿为了哄骗母亲使出的招数罢了，占用公共资源，与门外走廊学士兵的桥段如出一辙。直至消防员在电视机墙后面捕捉到一条蛇，我们长吁一口气，幸好是真的啊！

片尾这一场餐桌的对手戏，明显是母亲占据了上风，进化成矛不断刺探进攻着女儿，母亲体内的瀑布声消失了，她不再沉迷于恐惧与假象中，而是撕碎这一切，让体内十几年涓涓细流的情感终汇集成轰隆的洪流，得以喷薄而出。

不要再问我还好吗？我会想办法好起来。

餐桌上的这句话彻底刺穿了女儿的瞳孔，我们不知道在蓝色的防水布被拆掉后，女儿的视觉是否还适应着冷色的光线，但母亲作为精神疾病的患者，和许许多多其他疾病患者一样，已经在社会人群类别里划出了一块灰色的区域，旁人喜欢对这块区域施加以同情关切，特别叮嘱一句多保重，亲友们总会关切地问候“你还好吗？”如此密切地关心已经在无形中将他们从正常人群中分离出来，推入到边缘人的圈子里。那么我们分不清楚，女儿的转变、成长，其根源是因为对母亲患病的同情？还是源自女性本能的共情？亦或者两者皆有，人类的情感本来就如此复杂，最亲密的关系往往蕴藏着危险。

所以蛇是真的，感动是真实的，笑容是真实的，共情与包容是真实的，母女之间的爱也是真实的，但走廊的士兵是虚假的，热情的中介是虚假的，那么怀疑、不信任也是真实发生的，可是怀疑、不信任本来就被划入了虚假的词类范围，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这一切又回到了影片的哲学主旨。

似乎一切都在恢复正常，蓝色的防水布被拆除，太阳重新闯进客厅，折射出斑驳的光影，蓝色的压抑一扫而光。卖掉旧豪宅，挥别过去的记忆，母亲找到新的工作，拥有潜在的新感情，女儿顺利毕业，等待成绩单的日子和同学郊游，母女二人在餐桌前告解，如果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那么电影就被定性为一部合格的鸡汤糖水片，一部宣扬关爱心理疾病患者的公益片，片尾曲响起的应该是陈奕迅的《shall we talk》。

可他是钟孟宏。影片末段的十分钟，因沸腾而溢出的汤水一泻而下，如瀑布般浇灭了炉灶中微弱的火花，怎么拧阀门也点不燃，电话里传来小静遇难的通知，电视播报着师生幸存者的新闻，母亲的瞳孔反射出女儿获救的讯息，阴霾真的消散了吗？但这个主观性的视角很难不让人猜疑结局是否又是母亲的臆想？

不过，如小静的卫衣上面的印花字母“don’t sweat it”般预言，人生虚实夹杂，一切都不必担心，未来会怎样，也没人能知道，从来都是给你希望又让你绝望，如何能熬过这一击，全靠自我的心理抉择，《金刚经》给出了警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果熟悉台湾影视圈，就会明白钟孟宏在电影中藏了多少彩蛋，影片前半段对母女二人的角色设定分别来自于两位演员的职业生涯代表作《我们与恶的距离》、《回学校》；保姆阿姨是《俗女养成记》的阿嫲扮演者杨丽音；精神科医师许玮甯来自《麻醉风暴》；门外步兵监视的那段源自台湾历史中的“白色恐怖“，去年金钟奖的最佳剧集《天桥上的魔术师》亦呈现了这一幕；消防员抓蛇那段呼应了《火神的眼泪》，客串消防员的演员是去年台湾电影界劳模刘冠廷，他在《阳光普照》中饰演小混混菜头，拿到了金马男配角，而那一年拿到最佳男主角的是同片的陈以文，他在《阳光普照》中的职业是驾校教练，所以在《瀑布》中他冲着路人大喊“会不会倒车？有没有考过驾照？”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钟孟宏宇宙自然少不了黄信尧，“你知道牛奶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住院期间在夜晚唱歌的女患者是金曲歌后魏如萱……这些细微的情节和熟悉却具有反差性的角色设定，总能让观者会心一笑，幸好华语电影还有台湾。

写在结尾

钟孟宏在《阳光普照》中选择了一首《花心》，这一次选择了蔡琴的《抉择》，由陈珊妮重新改编翻唱。

（本文发于公众号）

抉擇

8.7

陈珊妮 Sandee Chan /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