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

《瀑布》讲的故事其实很小。开头，贾静雯饰演的精干职场妈妈品文，一边为公司降薪斤斤计较，一边对处在叛逆期、对自己没好脸色的女儿小静（王净饰）无计可施。母女二人的正常生活，因小静同学偶然中招新冠而骤然中断，不情不愿的居家隔离就此开始。在这个装修精美，墙上挂着黑泽明电影海报的中产之家里，母女二人，老的矗在客厅、抱怨不停，小的躲在卧室、用字条反击。

比起漫长又封闭的隔离期，以及加剧的工作压力、经济问题和教育烦恼，“会不会感染病毒”、“外面的感染者又突破多少例”之类的焦虑，反而成了小问题。

摄影机在大多数时候，都耐心又俗气地围着一对在家隔离的母女日常生活打转。此般母女相爱相杀剧情，一下就能唤起不少观众居家隔离时，暗流涌动的家庭生活记忆。对比离不开英雄城市，聚焦大感动或大惨痛的大叙事，《瀑布》显然是“小格局”的。家长里短的“小气”，往往能透出真切的“人味儿”，但这种情节模式，已经在各种青春片和妈妈剧里上演过无数次。假如继续按照这个惯性拍，刚从宣教系统里逃离出来的《瀑布》，也会转身落入另一个亲情伦理剧的俗套。

好在随着故事发展，我们会发现，《瀑布》的目的不止于搬演母女矛盾和疫情生活。关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以及生活中内在的不稳定性（亲情关系、心理、经济），才是它在表达上的发力点。

同一屋檐下，母女二人身体疏远、语言稀少，楼外装修工程的防水布也挡住了外界一切天光。

当人工感强烈的阴冷蓝光布满客厅，又再次反射到母亲戴着口罩、也遮不住焦灼的脸上时，就再次表明这个家庭已经被笼上了隔绝和失常的阴影。

随后，贾静雯饰演的母亲，更在失业、情伤、母职与家庭顶梁柱的多重压力下，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思觉失调）。

幻听瀑布音、深夜离家出走“找女儿”、被裁员后坚持“到岗上班”、臆想前夫重归家庭、做饭引发小型失火...在一系列或诡异或危险的事件后，妈妈终于被送进了医院精神科，女儿也发现了父亲婚内出轨的事实。不愿依靠父亲的她，也不得不瞬间成长，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职责。

这时我们会发现，具有代入感的隔离日常与熟悉的家庭情节剧模式，已悄然催化出各类极为普遍的生活危机（失业、家庭破产、心理疾病等）。母亲的精神失常过程，更是让影片透出了心理惊悚片的阴鸷气氛。母女间的紧张关系，中产之家外强中干的经济情况、现代人的生活压力，都直指“后疫情时代”里，具有典型性的高风险生活与压抑心理状况。

面对赡养女儿，还房贷、车贷、物业管理费等现实生活压力，母女二人决定卖掉充满回忆的房子。母亲也重新步入社会，找到了一份超市服务员的工作。

这些重启生活的行为，是母亲自愈的方法，也是母女身份倒转后又不断流动的过程。

母女角力关系的不断变化，也是《瀑布》有意思的地方。

被女儿小静和观众视作“精神病患者”的母亲，作为最不正常、也最不被信任的人物，反而通过两件事关财产和性命的大事，展露出她的准确和正常：

原本可卖出更高价格的房子被中介恶意压价，母亲一开始就提醒女儿价格低得不正常，但后者并未在意。所幸中介主管在签合同时及时出面，才中止了这个欺诈交易；

拆除防水布后阳光普照的清晨，女儿起床发现母亲久坐在沙发，竟是为了盯住藏在客厅的蛇，以防它爬进房间。当物业管理人员在一旁不懈表示高档的高层公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时，消防员却在电视后捉出了那条蛇。

正如那条不让人相信、但确实存在的蛇，母亲与女儿的身份、照顾与被照顾关系、正常与不正常的规律，在《瀑布》绵密的日常叙事里，不断破碎又不断重建。也迫使观众跟着角色一起，审视习以为常的生活和亲情关系。

时隐时现的“瀑布”，也是母亲病症的外化。因女儿谈起父亲，母亲情绪逐渐激动，耳中再次出现了瀑布声的幻听， 往昔破碎的情感与内心的痛苦再度被惊醒。但当瀑布声缓缓减弱、幻化为溪流声时，母亲心情又恢复平静，终于向女儿袒露心声。

当我们以为母女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轨时，片末却发生了一个偶然性不亚于疫情中招的小概率新闻事件。女儿与同学在河道边野餐郊游之际，正好遇上了上游开闸泄洪。真实的瀑布，把她冲入河道。

刚得知事故消息的母亲，手足无措，只能盯着电视机实况报道，一个个辨认救援人员扶出学生（脸上打着马赛克）。终于，一个T恤上印着“Don't Sweat It”的少女（小静）出现，新闻里的当事人女儿和看新闻的母亲同时被搭救。

这一戏剧性的意外，结合幻听的消失，指出“瀑布”坍塌下坠又循环不息的双重意涵。母亲也在臆想与清醒、烈阳与雷雨、意外与日常的两极试炼间，找到了活下去的力量与勇气。

《瀑布》聚焦家庭的表达和相对冷静的风格，也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导演钟孟宏讨论父子关系和家庭命运的前作《阳光普照》。

尽管从叙事元素和结构来看，只拍一对母女的《瀑布》，不及后者的复杂多面，但比起《阳光普照》从始至终的无解、压抑，《瀑布》选择以乐观和相信的态度，提供治愈的可能性。这种表达可能不够深沉，但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怀有这份对温暖的向往，依然相当珍贵。

除了故事的治愈况味，电影在影像质感和表演上也有不错的观赏性。

摄影师出身的钟孟宏，依旧注重色彩、空间和构图方式，谨慎地控制摄影机的移动。保持了日常代入感的同时，也不失美学上的设计。

片中的主要演员都献出了优秀的表演。人至中年、风采依旧的贾静雯，更是凭借母亲角色荣膺金马影后，证明了自己的演技。

这也并不是她第一次饰演性格强悍，又饱受回忆折磨的职场妈妈角色。比起在大热台剧《我们与恶的距离》里的演出，贾静雯在《瀑布》的角色跨度明显更大，她的表现也更加具层次和颠覆性。

从前期的盛气凌人，到确诊精神分裂症时的“被掏空”的失魂面貌，再到自愈过程里的艰难恢复，三种不同的人物状态都能从她的眼神、表情和体态的变化中找到线索，具有不错的可信度和感染力。

虽说没那么深沉，也不算激烈，但《瀑布》依然是一部不失巧思、质感出色、立意温暖的电影，值得一看。

原文首发于微信公号：影吹斯汀，阅读原文：不煽情不宣教！这部让贾静雯荣膺影后的家庭片，拍出了普通人的“后疫情时代”

文/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