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老戏骨安东尼.霍普金斯在《沉默的羔羊》里的形象深入地刺激到了我，以至于现在见到他的任何角色都会紧张，看戏时，总害怕在接下来的某一时点他会突然爆发，让我感受人物性格分裂时的惊悚恐怖。
这部《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主题明明是对身患阿尔兹海默症老年人的怜悯和关爱，却选择了营造悬疑的气氛来表现，老安东尼又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以至于在观影过程中我始终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的问题，不是电影的问题。
或许只因第一印象太强烈，观众被影响得太深。这也可以联想到为什么有些演员一部戏成功，后来接的角色就总有些雷同，因为要迎合多数观众的口味，第一印象把你的形象与他们头脑中的形象绑到了一块儿，不好挣脱。这对演员来说很不公平，因为要屈从于买方市场的力量，会抹杀掉职业生涯的诸多可能性。要么反过来想：那些不过多迎合，能够突破自己，塑造不同类型、将多种角色形象深入观众内心的演员才是伟大的演员。
看这部电影。
与过去能量爆棚的一些角色相比，老安东尼这回饰演一位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86岁老人。阿尔兹海默症这种病现在大家也很熟悉了，病患的一般表现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脑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如果我们认同大脑只是一种器官，在大脑之外可以独立出一个“自己”的话。
也可以说成是主观体验与客观存在出现了严重的偏差，更简单一点，病患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与健全人不一样，再简单一点，我们会说：他（她）“老糊涂”了。
这也可能是电影第一次以病人的主观视角表现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对所处世界感受：自己的物品动不动就找不到了；熟悉的生活场景说变就变了；身边亲朋的面孔怎么成了陌生人的样子？
哪一样都令人恐惧不安，健全人无法也不想去体会，它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而梦不由自己说了算，我们的梦正常情况下偶尔做做就好，如果变得无限长且越来越不符合逻辑不受自己掌控，那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或许就是阿尔兹海默症群体的感受。
与其说是困在了时间里，不如说是困在了梦魇中。
一定要品位老安东尼最后的那段台词和表演：当短暂的清醒正常的思维逻辑稍稍恢复之后，老人无法面对自己早已无法把握的现实，表现出彻底的无助和悲伤，“我想要妈妈，让她接我回家。。。”，“感觉好像我的叶子都掉光了。。。”，他蜷缩成一团，完全退化成一只可怜的幼兽，不停地抽泣，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至此，旁观的我们也泪飞顿作倾盆雨，我们看到了行将就木的老人遭受疾病迫害的惨烈，岁月剥夺生命的残酷，我们感受到了面对他人的无助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移情于自身无法回避相同境遇的恐惧，我们体验到了生命终极的孤独。
人终将老去，我们战胜不了时间，就算没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说法，自然衰老的表现也只是将时间稍微拉长了一些而已，当然那些中途下车的旅客除外，那是生命谢幕另外的方式。
往好处想的是：从完全清醒到步入梦魇深处是逐渐放弃主观的过程，开始一定有挣扎的痛苦，“我”想要恢复自主，而当努力一再失败，继而力不从心，“我”的色彩也会逐渐黯淡下来，最终的结局一定是“我将无我”，主观世界彻底与客观世界脱离，彼时，还要在乎梦幻与现实的分别吗？
更痛苦的反而可能是亲近的人，忽然我就想到电影中老安东尼身边的人做得不够好，也可能是他们太较真，他们总喜欢去纠正老人的错误认识，试图将他拉回到现实当中来，结果除了加重了老人的痛苦基本于事无补，怎么说呢，关爱老人以及忧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方式方法值得商榷，这时候是否需要点东方智慧？本就是无法治愈的病症，无法改变的事实，何不顺水推舟，就让老人沉浸在梦中岂不更好？哄着“老小孩”不哭，走完最后的岁月岂不更好？
最后要挑自己的一点毛病，我外行地把阿尔兹海默症简单化了，或许我对病患处于梦境的比喻并不恰当，甚至电影的表现也可能不完全准确，比如梦的逻辑有时混乱，而阿尔兹海默症病人却往往会遵照自己健康时的逻辑行事，就像电影中表现的那样，老安东尼虽然有时会认不出亲人，但对身边人的情感倾向似乎是永远不变的，牵挂的一直牵挂，隔膜的也一直隔膜。
爱憎依然如故。
我又想起了那则公益广告：父子俩在桌上吃饭，儿子发现患病的老父亲哆嗦着将盘子里的饺子往口袋里夹，问道：“爸，你在干什么？”
答：“我要捎给我儿子，他爱吃这个！”
不说了，又要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