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元旦假期，当网友们还在为本届金鸡奖最佳男女主角花落“二张”（张译、张小斐）喋喋不休的时候，我有幸观看了获得金鸡最佳外语片奖项的《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影片以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主体视角，讲述了主人公安东尼搬进养老院前的一段时空错乱、人物颠倒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有人说影片的中译名太土气，我看他是不懂得汉语言文字的妙处。“困在时间里”，主人公那种无奈、无助、无力感被表达得恰到好处。

编剧兼导演佛罗莱恩·泽勒简直是个天才。

手法上，手表、水杯、水龙头、门窗、阳光、叶子，这些无处不在的隐喻修辞以及空间色彩的烘托运用，庸常而精准，让人心领神会；“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歌剧咏叹调，像是从虚空里一寸一寸生出的藤蔓，伸长又伸长，直到把你网罗在虚空里，而你却心甘情愿。

叙述上，我们所看到的颠倒错乱，是导演的匠心独运，是海默症老人的意念观感。不如此不足以使人震撼，不如此不足以让观众对病患的痛苦与迷惑、怀疑与无助感同身受。我们的感受，或许只是病患内心感受的一小部分。我们尚可以回归秩序，而他们，只能长久被困在里头。

主题上，它将镜头对准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刻画他们的内心世界，抒写人类生命历程上的终极困惑，尽显人文关怀。我们不能拿史诗剧的标准要求它叙事宏大，也不能以轻喜剧的路数要求它格调轻快，作为室内剧，它或许琐碎但不失流畅，或许压抑但不失深刻。它从人心出发，最终直抵人心。

关于这部电影，我们不得不说，艺术即是生活，错乱即是真实，琐碎即是宏大。

作为同类型题材作品，看完《李焕英》，哭过笑过之后你可能很快就忘记了故事情节；但看完本片，你会“困”在它的氛围里久久不能自拔，并会在生命的某一时刻重新困进去。

想起我的外婆。外婆去世整整两年了。她在世的时候我去看她，她会在不长的时间里重复问我：“媳妇回来没？孩子回来没？”听母亲说，外婆在去世前的那段日子里，已经不能认人了，只是喃喃地念叨她童年时代的人和事，一遍一遍呼唤她的母亲。

这几天洛阳发现疫情，我给母亲打视频电话，问家里的情况。视频里的母亲头发苍白，满脸皱纹，像极了当年的外婆。挂过电话，手机屏幕暗下来，映照出我稀疏的发际线。

辞旧迎新之际，人们都喜欢规划来年，写下美好的祝愿。但是很少有人打开微信翻翻去年今日的朋友圈，看看当初许下的愿，到底实现了几件。

时间可以是直线的，也可以是弯曲的。对海默症父亲来说，时间是弧形的碎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构成幻阵；对健康却疲惫的女儿来说，时间是圆形的闭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构成锁链。

“我感觉我的叶子就要掉光了……”影片的最后，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树木的叶子一到春天就会重新长出来，可是亲爱的，父亲的叶子却永远长不出来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不会一直困在里面，直到他的幻阵破碎，时间静止；解脱了的女儿也不会一直解脱，直到她的锁链破碎，成了幻阵。

我们终将成为父亲。困在时间里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