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我的奶奶也得了这个病，很多年。

去年，她不在了。

奶奶的离开，我们似乎没有特别难过，因为时间就是这样，把她从我们的身边一点一点偷走了。偷走了她的记忆，也偷走了我们之间的牵绊。

我奶奶也是这样，在最开始会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你在哪上学？从什么地方过来？现在在哪里住？好像转个身，相同的时光就再流淌一次。

她也总是在找东西，我姑姑偷走了她喜欢的衣服，我爸爸拿走了她的存折……她就在幻想里，一次、一次，没有意识的，伤害身边的人。

明明刚刚吃完饭，又说到吃饭的时候了。住了几十年的家也不记得怎么回去，所以很多年，她都没有一个人离开超过200米范围。

她也会心心念念一个孙女，一个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同样的遗憾深深印在心底。

渐渐的，她开始忘记我们，从我的先生、我的孩子，到我，甚至她的儿子，最后是她自己。

有时候，她是我们的熟人，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认识的。有时候，她又变成小女孩，管他的儿子叫哥哥，叫叔叔。

她会不停的提问，再不停的遗忘。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是谁呀？

她可能也不确定或者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从怀疑，到困扰，到接受。

后来，她就像一件摆设、一尊雕塑，不主动跟我们交流，就坐在那里，离我们越来越远。

最后几年，她意外摔伤，身体状况特别不好。但她似乎连疼痛都忘记了，总是弄伤自己。有时候，她分不清夜晚和白天，唱一夜的歌，或者在白天里不愿醒来。

最后一次见她，她就躺在医院狭窄的床上，紧紧闭着眼睛，不愿醒来，好像时间偷走了她的一切，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我不敢仔细看她的脸，我有点怕。

葬礼上全家人都很平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等待一个必然的终点。

就像明明是春天，但一棵树上所有的树叶都慢慢掉光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知道，但我们无能为力。